勇武 陛下,臣此次出镇,是您亲自的旨意,还是西昌侯的意思?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却也掩不住内心的期待。 朕觉得并无不妥,人尽其才。陛下的声音温和,却如春风化雨般透着坚定,你既是朕的良将,就应当为了朕守边。 我微微一笑,仍有些试探,陛下……还信任臣吧? 陛下看着我,眼神里透着深情与厚重,朕不信任你,还能信任谁呢?朕登基之前,你便在朕左右,朕的骑术正是你所教。我们名义是君臣,其实,亦师亦友。 陛下忽然长叹一口气,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孤独:杨郎、徐郎都已陨命,周郎,朕如今,唯有你了。 我眼神坚定,带着不屈与自信:陛下不必多虑……能杀死我的人,还未出世呢。 这话不是虚言。我确实有资格如此说——因为我,是从死神手里夺回生命的人。
要讲起这一切,得从十三年前淮阳的那场战役说起。北魏军队数万压境,而我仅率二百骑兵冲入敌阵。很快,先锋骑士杀回来说:大人,您的儿子战死了。父亲闻讯,毫不迟疑,骑上战马,手持槊矛,毅然杀进敌阵。 但勇士的命,又怎会轻易收割?我突围而出,却发现父亲仍未脱险,于是重返战场寻他。那一战,父子二人如神兵天降,左冲右突,宛若无人之境,魏军竟损失万余人。 所谓的成名之战,大约就是如此吧。如今北魏提及周盘龙、周奉叔,无不心生敬畏。 是的,那位敢以二百骑兵冲杀数万敌军的武将,就是我——周奉叔。我就是周奉叔! 周郎,朕知道你英雄盖世,但如此行事,得罪的人恐怕会越来越多。陛下语气中带着担忧。 我笑了笑,坚定而坦然:武皇帝曾嘱咐陛下,前五年不要亲政,五年后不要让外人执政。这五年,臣要为陛下保驾护航,让人不敢轻犯臣,也就不敢轻犯陛下。 连死我都不怕,还怕得罪谁? 历朝历代,从高皇帝、武皇帝,到如今的陛下,无不遵循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规律。高皇帝建立朝纲,武皇帝辅佐其间,各自掌握一套班底。武皇帝登基后,将高皇帝的班底逐步排挤。 陛下提醒我少得罪人,大概与我上次奉旨向王敬则索要歌舞伎有关吧。武皇帝留给陛下的遗诏中明确写道:军旅捍边之略,委王敬则、陈显达、王广之、王玄邈、沈文季、张瑰、薛渊等。 我从未理解,为何当年我与父亲立下惊天战功,武皇帝在考评守边将领时,却将王敬则置于首位,而我父亲刚去世,自然不在其中。 王敬则如今官居司空,实为会稽太守。他能拥有今日地位,多因其在前朝支持高皇帝而成开国元勋。唐寓之作乱,我与他皆奉命平乱,可那时我已对他不屑一顾——更早前,北魏入侵南兖州,他身为刺史,竟然逃跑! 我曾索要二百斛米,他只给一百斛。我未收,他便战战兢兢,老老实实补齐,还附送些钱财。那次索歌舞伎,我破门而入,随行护卫拔刀半寸,他吓得赤脚逃入里屋,眼看无路,才装作亲热称兄道弟。 这等外强中干、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所谓开国元勋,我周奉叔,死过一次、威震敌国的真英雄,何以尊重?我去守边,必让先帝知晓,真正的守边大将是什么模样! 先帝终会去世,而陛下如今二十出头,仍需自己的班底。先帝班底即便未病死,也会被新一代逐步取代,唯有陛下与其亲信,才能主宰天下风云。 我与陛下早在其为皇太孙之时便结交,武皇帝驾崩,我身为东宫直阁将军,便是陛下属官。 周郎,你若在边疆建功,定要感谢萧坦之、萧谌二位将军,是他们举荐了你。陛下话语间,带着几分告诫。 我心知,萧二人出身宗室,是武皇帝旧臣,陛下信任他们自然有理由。我隐约感到一丝不安——刚任黄门侍郎,便被派出镇边,是否在调虎离山?但我无惧,父亲曾言,武将有功亦可做文官,我岂会退缩? 陛下自登基以来,禁军掌控在两人手中:曹道刚将军与我。即便我不在京城,曹将军亦可为守护屏障。我出镇青冀二州,既为外援,若北魏来犯,必令其尝胆;若京城有变,我亦会回师勤王。知遇之恩,我永不忘。 周郎,保重。待朕亲政,你军功累积至此,必授你兵马大元帅,荡平北方,一统天下! 臣这就赴任,陛下拭目以待。陛下答应的千户侯,可莫反悔。臣尚有弟弟,还望陛下提携。 陛下笑道:你所求,朕必不吝,连先帝的物品亦赐于你……至于西昌侯,你自知,杨郎、徐郎皆死于他手,可鄱阳王不许朕对付他。 臣自有应对,只待陛下一声令下。 告别陛下,我回到所统禁军,叮嘱:以后我不在,你们听陛下之令,陛下让杀谁,就杀谁! 自幼父亲教我,以武艺报效国家。既要报效,自然要团结在皇帝周围。交代完毕,我昂然出宫。凭陛下撑腰,宫门如我家门,阻拦者无一敢挡;若激怒我,那二十口刀可不只是摆设。 我承认行事霸道,但懂分寸。随父征战,我亦曾作威作福,但镇压唐寓之时,我极收敛。京城内,我未曾真正杀人——仅凭六字,众人便退避三舍: 周郎刀不识君! 我周郎认得你,我的刀可不认得你! 末日 陛下果不其然,西昌侯拒绝封我千户侯。此西昌侯萧鸾,高皇帝侄子、武皇帝堂弟、陛下堂叔祖,官居尚书令,是武皇帝遗留给陛下的辅臣。但我不惧,每次他见我,低调柔顺,知进退。初获出镇命令,他亦拍马奉承,言出镇一方皆朝廷要员,说得我甚是受用。 我给他面子,不去找他,转而去找萧谌:不给千户侯,那就五百户;若仍不行,我周郎就拿刀亲自办理。 然而诏书竟写:封曲江县男,三百户!爵位比我预期低三等,封户仅六折!我当场拔刀,正欲吐出六字…… 周将军,何必呢……不用我说,你刀不识人,这在朝堂之上,给大家留点面子,爵位封户,下朝可再商议…… 西昌侯忽充好人,难道已知我底线,不敢真杀人?我装作被说服,给彼此一个台阶。日子长着,千户侯甚至万户侯,不必急于一时。即便陛下不为,我也不信西昌侯能活过陛下。 收拾行装,望着随行军队出城,我回想父亲并肩杀敌的往昔。 颤抖吧,北魏!你们的周郎回来了! 身后传来唤声:周将军,皇上有旨召见,在尚书省等您。 是西昌侯与萧谌。我心中明白,陛下许诺的千户侯,终不会失约。虽西昌侯权重,却非皇帝,他的决定可被否决。只是为何萧谌与西昌侯同行?难道…… 周将军,去尚书省见驾,就不必带刀了吧? 我忆起百官见我皆畏惧之状,忆起西昌侯谦让。尚书省,岂非龙潭虎穴?我若此刻怂下,岂不让人笑话我是纸老虎? 我心一横,纵不带刀,以武艺,若有变故,谁能挡我? 今日尚书省,人比寻常更多,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抖擞精神,昂然直入。 我是谁?我是曾在数万敌军中冲杀自如的周奉叔! 我是即将就任青冀二州刺史、方面大员、当今陛下的老师、朋友、近臣、爱将! 这辈子,除了父亲,我从未! 怕……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