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以前讨论过“百姓”一词的演变，那么我们所说的黎民百姓之“黎民”到底是指哪个族群或者阶层呢？

"黎民"一词的演变，折射出上古部落战争、阶级分化与社会转型的完整历史脉络。

一、黎民的本源：战败的九黎族之民

大约在五千多年前的上古时代，黄河流域分布着几个势力较大的部落联盟：黄帝族、炎帝族、夷族和九黎族。其中，九黎族是南方的强势部落，蚩尤为其首领。

涿鹿之战后，黄帝与炎帝的联盟击败了蚩尤的九黎族。战争中俘获的大量九黎族人，被称为"黎民"——即"九黎之民"的简称。这些战败者失去了自由，沦为被征服者，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

从汉字本义来看，"黎"字有"黑"的含义。

《蔡沈集传》解释："黎，黑也，民首皆黑，故曰黎民。"所谓"民首皆黑"，指的就是"墨面""黔首"，这是奴隶身份的明显标志。有些史料记载，战败的九黎族人甚至会被刺瞎一只眼睛，作为身份识别，防止逃跑。

二、黎民与百姓：上古社会的两大对立阶层

在炎黄时代乃至周代以前，"黎民"与"百姓"并非同义词，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社会阶层。

黄帝、炎帝、夷族联盟由大约100个氏族构成，每个氏族都有自己的姓，因此统称为"百姓"。当时只有贵族才有姓，"姓"是血缘、身份和社会地位的象征。东汉经学大师郑玄注释："百姓，谓百官族姓。"《尚书·尧典》中"平章百姓"的记载，这里的"百姓"指的正是百官贵族。

而"黎民"则是战败的俘虏，是被统治阶级。西周奴隶制时期，"黎民"（也称庶民）包括自由民、农奴、奴隶，与"百姓"形成对立的两大阶级——奴隶主与奴隶。《国语》等古籍中多次将百姓与黎民并列，其贵贱之分一目了然。

三、词义的演变：从阶级对立到合二为一

春秋末期，社会结构发生剧变。宗族世袭制逐渐瓦解，土地私有制开始出现，"百姓"阶层的地位不断下降，许多传统贵族家族衰落，其成员逐渐降入"黎民"行列。

战国时期，商鞅变法推行"军功授爵"，部分"黎民"可通过军功或学识跻身新兴贵族阶层，传统的身份壁垒开始松动。

到了秦汉时期，社会结构发生根本性转变。秦统一后推行郡县制，废除世袭贵族制度；汉代实行"编户齐民"制，普通民众获得公民身份。此时，"百姓"彻底失去特权含义，与"黎民"词义趋同，均指普通民众。《汉书·食货志》中"百姓安业，天下大治"的记载，标志着阶级壁垒的最终瓦解。

隋唐以后，"黎民百姓"已成为固定成语，泛指天下普通百姓，不再有阶级区别的含义。

四、历史的回响

从"黎民"一词的演变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华文明早期的社会分化与历史进程：从部落征服、阶级对立，到身份流动、社会融合，最终走向平等。这个词汇的生命史，浓缩了中华文明从原始部落向成熟封建社会转型的完整历程。

今天，当我们说"黎民百姓"时，已经感受不到那场上古战争和阶级对立的痕迹，但它所承载的历史记忆，却始终流淌在中华文明的血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