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祥
中华民族抗日战争史是一部由鲜血和生命铸就的斗争史,也是影视创作如何书写都不为过的精神富矿。《八千里路云和月》以独特视角切入历史,将抗日前线与后方生活两条线索并行,以高度审美化的影像与蕴藉丰厚的历史气象,深刻揭示了中华民族数千年来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码。
以“新”的小人物切入大历史
随着时代需求、叙事视角、观众审美的变化,抗战题材剧“讲什么”固然重要,但“怎么讲”更为关键。如何切入历史,让尘封的史料变得可感,让冰冷的过往变得鲜活,成为创作者必须面对的命题。
梁启超在《新民说》中写道:“然则为中国今日计,必非恃一时之贤君相而可以弭乱,亦非望草野一二英雄崛起而可以图成,必其使吾四万万人之民德、民智、民力,皆可与彼相埒,则外自不能为患。”相较于同类题材作品,《八千里路云和月》最大的突破在于其历史切入视角:以张云魁为代表的抗日前线将士,与以孟万福、丁玉娇、张汝贤为代表的后方群众,构成相互呼应的两条叙事线索。这两条线索一远一近、一刚一柔,虽相隔千里,却通过“月亮”这一传统意象实现了情感联结——张云魁身骑白马英姿飒爽,男儿捐躯赴国难,却“许国难许卿”。相较之下,孟万福则是近年来抗战叙事中极具新意的“小人物”。
孟万福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出身底层,自小在鱼龙混杂的餐馆跑堂长大,大字不识,信奉“拳头解决问题”,深谙乱世生存之道,最大的心愿不过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国民党军人在饭馆寻衅时,他能以油炸豆腐冒充牛肉蒙混过关;乱世之中,他能凭一己之力攒下钱为小月买下金簪。他的处世哲学代表着市井的生存智慧:追求现世的安稳,要过自己的好日子,即便有时难免如“爬虫”苟活。
在大儒张汝贤看来,他格调不高,朽木粪土难堪大任,可正是这份极强的生存能力与脚踏实地的现实态度,让他在乱世中站稳脚跟。为买火车票不惜插队,也凭着这份“厚脸皮”,拥有了跨越八千里路的毅力;在废墟中找到热水,为丁玉娇顺利接生;用看似“混不吝”的手法帮助丁玉娇在张云旗夫妇的算计中站稳脚跟,让丁玉娇母子有了寄生之处;以“兰陵七绝”包子打动田家泰,救出日军魔爪下的张汝贤……可以说,若没有孟万福这个在风雨中硬挺的“舵手”,张家这叶小舟早已于乱世中倾覆。
中国历史上,甚少为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立传。在传统的抗战题材作品中,主角多为意志坚定的军人或奔走呐喊的知识分子,因其更贴合大众认知中“士”的英雄形象,却鲜少有孟万福这样围着灶台打转、为生计奔波的小人物。孟万福这样的人,以往大多被设为配角,在创作上极易陷入油滑虚夸的误区,甚至有成为“神剧”的风险。而《八千里路云和月》好就好在把这样的小人物“立”住了。
导演张永新对演员的要求是“贴着地皮走”,“贴着地皮”并非自降品格、迎合大众,而是让人物扎根于真实的历史情境,做出符合逻辑的反应,以真实的人性支撑人物的成长——不强行拔高,也不刻意矮化,让小人物的转变自然而有力量。所以,这部剧最突出的特色,乃是通过小人物的艰难跋涉,铺展出血与火中的流民长卷,既揭露了国民党后方的乱象丛生,更展现了一个普通人在民族精神感召下,摆脱“爬虫式”的生存状态,最终走向保家卫国之路的蜕变。这种蜕变,与张云魁在前线目睹国民党军队指挥混乱、相互倾轧、腐败丛生,进而蜕变为具有共产主义信仰的新四军将领,形成了呼应,二者共同构成了民族精神觉醒的隐喻。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梳理近年来的主题剧创作,一个明显的趋势是:无论作品外在形式如何创新,其核心的精神感召力越强,就越能深入人心。而这种精神感召力的核心,正是民族精神与民族气节。
这部剧从开篇便紧扣“气”字:张汝贤通过对比赵孟頫与颜真卿的书法,鲜明提出“才者,技艺也;气者,筋骨也;无气之才,不过是技巧的堆砌;有气之才,方能成为万代宗师”。在我看来,张汝贤在剧中就是中华民族数千年文脉文心的化身——他坚守“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的底线,拒绝食用日本米,以一身浩然正气痛斥日军藤田“蕞尔小国,两脚禽兽”,令人想起文天祥《正气歌》中的“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最终,他看到日军招摇入城,悲愤不已地高呼“中国必胜,抗战到底”,随即从楼上一跃而下。他用生命践行了九死未悔的气节,成为屈原投江以唤醒国人精神的现代写照。
这种宁折不弯的气节,实际上也体现在剧中不同身份、不同阶层的人身上。他们虽然有着不同的生死观,但关键时刻却坚守“气节大于天”:张云魁在柳镇与日军鏖战至最后一刻,特意命孟万福离开战场,嘱托他带着自己的中山剑转告父亲,要向世人宣告真相,保住八十七旅的美名;民族资产阶级代表田家泰,在日军与汪伪政权的威逼利诱下虚与委蛇,始终坚守民族底线,想方设法将工厂机械运往重庆,最终,他怒掴日本军官角谷,打出了中国人的尊严;街头募捐时,即便衣衫褴褛的难民、小商贩,也会尽己所能捐出钱财,用微薄之力抵抗外敌,这亦是民族气节最朴素、最动人的体现。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剧名取自岳飞《满江红》中的名句,而这句词之所以能流传千古,核心就在其蕴含的强烈民族气节。作品开篇便通过丁玉娇的口吻点明,她要向儿子张月明讲述他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出黑暗、走向黎明”的。历史剧的重要使命,正是通过典型的人物与荡气回肠的故事,展现中国人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阐释民族精神为何能在无数场浩劫中薪火相传,华夏民族为何能生生不息。不少网友表示,剧中诸多情节令人泪目:张汝贤得知张云魁战死沙场,高呼“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战士们身绑手榴弹与日军坦克同归于尽;张汝贤与几位爱国志士从狱中走出,恰逢台儿庄大捷,满城舞狮庆祝的场景,不正是一千多年前“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的历史再现吗?这种情感共鸣,正是历史剧创作最核心的使命与价值所在。
将诗意表达与战争题材相结合
张永新导演的《觉醒年代》讲述的是民族的启蒙与觉醒。这样一个看似抽象、宏大的主题,在张导的镜头下被高度审美化:物的隐喻、比兴的手法、意象的运用等传统民族化手法,赋予了作品诗意。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中,张永新延续了这种诗意化的表达,当它与战争题材结合,更生出一种壮怀激烈、荡气回肠的审美意境。
从开篇张云魁与丁玉娇的见面与分别说起。江南烟雨的氤氲氛围中,张云魁临危受命要出征,甚至没来得及与身怀六甲的丁玉娇说上一句话。两人相顾无言,却彼此牵挂。“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观念,让他在离别时没有太多儿女情长。张云魁匆匆上路,丁玉娇急忙装起蚕豆追出去,两人再次相遇,此处“无声胜有声”,正是中国传统叙事中的蕴藉与留白。
在白家宅战役中,将士们的鲜血洒向雪白的棉花,刺目的色彩对比,既是对日寇的血腥控诉,更是对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的高歌。一部抗战史,就是血与火的淬炼,是中华民族不屈精神的象征。
张永新导演从真实历史中找到了具体的意象,同时将民族精神和英雄气概通过高度审美化的手段呈现出来,既见历史,又见精神。南京郊外残缺的古代将士石像、战争之后残阳如血的天空,更是将中华民族数千年抵抗外辱的历史穿越时空地联结在一起,展现出深沉蕴藉、沉雄慷慨的民族情感,被网友称赞为“高级审美”。
而全剧最重要的意象——月亮,更是一种民族化的审美表达。每一次月圆之夜,都是寄托人物情感的时刻。月圆象征团圆,但国破之时,何来团圆?月亮的阴晴圆缺,与人物和国家的命运起伏相连。南京遭日寇入侵时,丁玉娇、张汝贤和其他民众躲在地下防空洞里,吃着月饼仰望天上的月亮,那轮明月寄托着几千年来人们对和平的渴望。八十七旅全军将士在战壕水沟中望着天上的明月,唱着家乡的小曲,那是军人的豪情与乡愁。丁玉娇在战争废墟中产子时,望着天上的明月,国破山河在,新一代在此诞生,中华民族血脉不断。张汝贤在月下悼念张云魁,仰天颤问:“你在那边吃得到月饼吗?”……如此种种,无不让人潸然泪下,每一次月圆,都寄托着中国人的情感。“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当观众抬头,见到同样的月亮,便也能感受到彼时人们的强烈情感吧。
当然,这部剧也存在着一些创作上的瑕疵,比如两条叙事线索稍显割裂脱节,戏剧结构的合理性还有提升空间,部分人物的言论与身份有些错位等等。但就作品整体的思想高度、精神高度和艺术水准而言,可以说,它是近年来抗战剧中少有的佳作,不仅贡献了新的典型人物,也带来了新的艺术收获,为抗战叙事图谱增添了新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