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北省2026年全民阅读活动周暨第十一届长江读书节启动仪式上,长江文化研究院名誉院长兼学术委员会主任刘玉堂教授的新著《楚文化十五讲》入选湖北省委书记推荐书目。
长江文化促进会理论与政策研究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张学标先生以“走向公共的学术”为题,对《楚文化十五讲》及其引发的文化现象进行了系统而精微的剖析。
这是一篇既有学理深度、又饱含文化情怀的厚重评论。它本身便是学术走向公共的一次精彩示范。
期待您在阅读中,不仅走进一部著作,更走进一场关于传统如何“活着”并“照亮未来”的深邃思考。
走向公共的学术:《楚文化十五讲》与楚文化精神的现代阐释之旅
张学标
刘玉堂教授的新著《楚文化十五讲》,继其前作《楚脉千秋》之后,再度被列入湖北省委书记向全省干部群众推荐的四本好书之中。一部区域文化学术专著,在公共文化推广的权威议程中连续两年获得如此显著关注,这一现象已超越单纯的出版事件或荣誉授予,转而成为一个值得深入剖析的文化症候。它如同一束探照光,不仅揭示了《楚文化十五讲》这一著作自身的学理结构与价值内涵,更映照出当代精神生活中若干微妙而深刻的转向。 这一转向的核心,在于如何重新协商学术、大众与国家文化工程之间复杂而动态的关系。学术研究如何从专业共同体的内部对话,有效转化为塑造公共历史记忆与集体文化认同的媒介?这并非一个简单的“普及化”问题,而是涉及知识生产权力、话语转换技艺与接受语境变迁的多重博弈。地方性知识,特别是如楚文化这般具有高度系统性与辉煌成就的“大传统”内的“地方性表达”,如何在全球化同质化压力与民族国家宏大叙事的双重语境中,重新确立自身不可化约的独特性,并阐明其对于理解文明整体图景的普遍性意义?更进一步,以“全民”为名、常被诟病流于形式的阅读活动,其深度与品质的衡量标准,是否可能通过引入如《楚文化十五讲》这般兼具学术重量与表达美感的文本而被重新校准,从而导向一种更具思想涵养与文化厚度的公民培育?
《楚文化十五讲》由长江文艺出版社于2026年2月出版,是当代楚学研究领军人物刘玉堂教授与其恩师、中国现代楚学研究体系奠基人张正明教授学术传承的结晶。该书从源流、本质、特征、载体及当代回响等维度,系统论述楚文化,旨在“呈现楚文化的价值与内涵”,并致力于“重构中华文明‘南国范式’”。本文试图穿透“好书推荐”的表象,深入文本内核与时代语境,从学术传承的谱系学、认知架构的阐释学、话语实践的修辞学、文明比较的跨文化视野、阅读行为的文化政治学以及传统赓续的现代性反思等六个层面,对这部著作及其所引发的文化现象,进行一次兼具学术深度与批判性反思的系统阐释。
一、薪火图谱:学术谱系中的“不可复制性”及其知识社会学意味
一部具备持久学术生命力的学术著作,其价值不仅在于结论与材料的创新性,更在于其如何承载并彰显学科传统的内在脉络与精神气质。《楚文化十五讲》最为显著的学术底色,首先体现于它是由张正明与刘玉堂两代楚学权威学者共同撰写的学术文本。这并非简单的署名合作,而是一场跨越二十年的学术接力,一次深具敬意的师门传承,其背后映射的是楚学研究从开拓奠基到体系化发展的宏伟进程。这种师徒相继的知识生产模式,形成了一种近乎“学术家族”的谱系结构,其“不可复制性”不仅源于具体学者的独特性,更在于特定历史时期学术范式开创与承继的独特机遇。
从知识社会学的视角考察,学者及其著作并非孤立的精神产物,而是嵌入于特定的学术制度、师承关系、问题意识与时代精神之中。张正明教授(1928—2006)的学术生涯,本身就是二十世纪中国学术转型的一个微观缩影。他于1952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民族学专业,其知识背景中蕴含的实证调查与整体性视野的跨学科基因,为他日后突破传统史学考据的局限,对楚文化展开社会、民族、文化等多维度的综合研究奠定了基础。1981年,他调任湖北省社会科学院并创立楚文化研究所,这一事件具有学科建制化的里程碑意义。它标志着楚文化研究从散见于历史学、考古学、文学等领域的零星考证,向一个具备独立问题意识、研究方法与学科认同的系统性研究领域的转型。其代表作《楚文化史》于1987年出版,被学界誉为中国大陆古代地域文化研究的开创性著作。该著作的开拓性在于,首次超越了“华夷之辨”的传统史观框架,将楚文化视为一个具有自身发生、发展、特质与影响的有机整体,并对其源流、特质、内涵、外延及历史地位进行了全面而精深的论证。张正明的工作,实质上是在以中原为中心的华夏文明主流叙事中,为长期被标签化与边缘化的“楚”文化,进行了一次系统的“正名”与“再中心化”,使其从历史的“他者”转化为具有主体性的文明创造者,从而在学术上确立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一元”的坚实地位。张正明在《楚文化史》开篇即指出:“楚文化是长江中游地区古代居民创造的、具有鲜明特色的地域文化,它不仅是中华古代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在世界古代文化史上也占有光辉的一页。”这一论断,为后续楚学研究奠定了基本框架。
刘玉堂教授(1956— )作为张正明学术衣钵的杰出继承者与发扬者,其治学路径展现了该学科在范式确立后的深化、拓展与公共化的新阶段。从《楚国经济史》对物质基础的实证研究,到《荆楚文化志》的综合性梳理,再到《世纪楚学》《荆楚文化史》的体系化建构,他的研究涵盖了楚文化的经济基础、制度形态、精神信仰、艺术审美乃至当代转化等多个维度,出版了二十余部著作,发表了三百余篇学术论文。刘玉堂的工作,不仅实现了知识的增量,更将张正明开创的范式推向“常规化”与“精致化”,并通过《楚脉千秋》与《楚文化十五讲》等著作,积极探索学术成果向公共文化产品转化的有效路径。在《楚国经济史》中,他通过对农业、手工业、商业及货币制度的细致考据,揭示了楚国强盛的物质基础,为理解楚文化的辉煌提供了坚实的经济史支撑。这种扎实的专题研究,正是其能够驾驭《楚文化十五讲》这类通论性普及著作的学术根基。
《楚文化十五讲》正是这一学术薪火相传的最新且最为集中的体现。读者在阅读此书时,所接触的不仅是关于楚文化的知识,更是一个学科从“范式革命”到“常规科学”演进的知识生产谱系。这种谱系赋予文本一种“厚重的互文性”——它内嵌了开创者的理论洞见与宏大格局,也融汇了继承者的绵密考证与时代诠释,使文本超越了普通“通识读本”的信息传递功能,而具备了学术史“活化石”与“当代转译器”的双重价值。这种师徒接力模式,在当代学术日益体制化、项目化与碎片化的背景下,显得尤为珍贵。它象征着一种以长期学术志业为核心、以知识传承与创新为纽带的情感与理智共同体,抵御了知识生产的即时消费与功利主义倾向,保障了学术传统的纯粹性、深度与连贯性。
正如古典文献《荀子·劝学》所言:“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张正明与刘玉堂的学术关系,正是这种“青蓝相继”的生动体现,而《楚文化十五讲》便是这“青于蓝”的学术结晶。
二、认知的“楼台”:阐释学视域下的结构框架与意义生成
面对楚文化这一历时八百载、遗存浩繁、内涵深邃的庞大学术对象,如何为非专业研究者的大众读者勾勒一幅既涵盖整体面貌、又具备可操作性的认知图谱,成为检验任何文化普及著作阐释学技艺的关键尺度。《楚文化十五讲》在这方面展现了卓越的结构设计能力,其“六大支柱”与“十五讲脉络”的复合式框架,本质上是一种高度方法论自觉的阐释策略,旨在应对将复杂而混沌的历史文化总体性转化为有序、可理解的符号系统这一根本挑战。该设计呼应了阐释学的核心议题:理解并非对既定意义的被动接受,而是通过一种前结构的引导,主动参与意义建构的过程。作者所提供的“支柱”与“脉络”,正构成了引导读者进入楚文化意义世界的“前结构”或“认知图式”。
作者将楚文化辉煌体系的构成,精辟地归纳为六项根本支柱:青铜冶铸工艺、丝织与刺绣工艺、髹漆工艺,此三者代表了物质文明与技术艺术的顶峰;老子与庄子的哲学、屈原的诗歌与庄子的散文、美术和乐舞,此三者则支撑起精神文明与审美创造的穹顶。如书中所言:“楚文化的美轮美奂的高堂邃宇,正是凭借着它的六根支柱营造成功的。”这一建筑学隐喻并非随意的修辞装饰,而是一个深刻的、结构功能主义式的认知模型。它将纷繁的文化现象依据功能与属性,清晰归类于“物质/技术”与“精神/艺术”两大范畴,并在各范畴中遴选出最具典范性与卓越成就的三项核心要素。该模型的价值在于,通过高度抽象与提炼,为读者构建了一座理解楚文化的“意义脚手架”或“六角楼台”,使抽象的文化精神获得具象的支撑点。立足于大地的三根支柱,象征楚人改造自然、创造物质财富的卓越实践理性与工匠精神,其成就恰如屈原在《天问》中对宇宙与人工造物的深邃追问:“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体现了楚人对技艺本源与创造力的终极探索。伸向天空的三根支柱,则象征楚人探究宇宙本源、安顿生命存在、表达终极关切的深邃思辨与丰沛情感,其境界犹如庄子在《逍遥游》中所描绘的“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此模型兼具高度概括性、结构平衡性与形象启发性,有效实现了对混沌经验的“降维处理”,使读者得以迅速把握楚文化的核心成就谱系与内在逻辑框架,避免陷入细节的纷繁迷障。
在宏观的、共时性结构模型之上,全书进一步编织了一条历时性的、循序渐进的十五讲叙述脉络。从第一讲探讨“亦夏亦夷”的族源之谜这一发生学起点,至第十五讲展望“楚脉赓续”的当代影响这一效果史终点,全书构建了一个从历史发生、鼎盛辉煌到精神绵延的完整意义叙事。该脉络并非简单的编年罗列,而是遵循从物质到精神、从基础到上层建筑的逻辑递进。尤为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具体叙述中持续进行精妙的人类学式“深描”与哲学式提炼。例如,将楚民族的精神内核凝练为“不惮躐等破格的进取心理”“不分此畛彼域的开放气度”“不厌追新逐奇的创造意识”。这三个以否定性表述为引领的短语,从心理学与社会心理学视角,精准捕捉并概念化了楚文化中强烈的主体性张扬、边界跨越意识与持续创新冲动,是对“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这一历史叙事所含开拓精神的现代哲学诠释与价值重估。这种精神在《楚辞·离骚》中体现为“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执着,在《国殇》中体现为“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的勇毅。同样,对楚人风俗与审美趣味的概括——“尚赤、尚东、尚左,念祖、爱国、忠君,崇巫,知音,层台累榭和长鬣细腰”——虽寥寥数语,却如一套结构主义的“文化语法”,将一个民族在色彩象征(如《招魂》中“网户朱缀”之尚赤)、空间方位、社会伦理、宗教信仰(如《九歌》巫祭场景之崇巫)、艺术感知(如伯牙子期传说之知音)、建筑美学(如宋玉《招魂》所述层台累榭)乃至身体审美(如《大招》“小腰秀颈”之长鬣细腰)等方面的系统性偏好与深层编码,勾勒得鲜明生动。这种“宏观结构模型”与“微观意义提炼”相结合、共时性架构与历时性叙事相嵌套的阐释学策略,使得《楚文化十五讲》既是一幅指引路径的“认知地图”,又是一座可供驻足、细观与沉思的“意义景观”,成功引导读者实现了从“知悉其然”到“理解其所以然”的认知跃迁。
三、文采与义理的辉映:学术话语的修辞学转译与接受美学的考量
在知识传播的场域中,学术著作往往因对客观性、严谨性与体系性的执着追求,而固化为一种特定的“论文体”语言范式:其风格冷静、抽象、术语密集,乃至呈现出枯燥艰涩之特征。这种话语体系虽构筑了专业壁垒,却常将非专业的大众读者排斥在外。《楚文化十五讲》及其前作《楚脉千秋》的成功,在话语实践层面,正源于其自觉实施了一次卓越的“修辞学转译”:在恪守学术内核的基础上,大胆而精妙地融入文学性、意象性语言,达成“文采与义理的交相辉映”,进而赋予学术著作以罕见的审美温度、情感感染力与想象空间。这种转译绝非以牺牲学术准确性为代价的媚俗简化,而是植根于作者对研究对象的精深理解及对汉语表达的高度驾驭,属于一种创造性转化,其背后彰显了清晰的“读者意识”与深刻的接受美学考量。
该著作充盈着诗意盎然的隐喻、气势磅礴的铺陈及凝练典雅的古文句式。在追溯楚文化多元源头时,作者以江河为喻:“南支系江汉三苗遗裔所持之楚蛮文化,清奇若穿三峡而出之长江;北支乃中原季连部落所携之华夏文化,雄浑如触砥柱而下之黄河。”此喻之精妙,在于其超越了简单类比,构成了一个具动力学特征的意象建构。“清奇”与“雄浑”概括了两种文化的初始气质,而“穿三峡而出”与“触砥柱而下”则赋予二者动态的、充满力量的运动过程。这一隐喻不仅形象地区分了文化源流的特质,更在空间的并置与动势的描绘中,寓言了其在历史长河中奔流、交汇、最终于楚地激荡融合、汇成文明巨流的宏大叙事,意境宏阔,引人神往。这种笔法,颇具李白《渡荆门送别》“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之开阔气象,也暗合楚地山川赋予文化的流动性与包容性。在论及楚文化与中原文化关系这一复杂命题时,作者巧妙引入“龙凤”这一深植于中华文化集体无意识的原型意象:“龙象征权威尊严、凤代表才艺吉祥,中华民族兼具崇龙与崇凤情结。”这一视角将抽象的文化差异、张力与融合,转化为具体可感、富有叙事潜能的民俗意象。它暗示,楚文化(常与凤关联,如《离骚》“吾令凤鸟飞腾兮”)与中原文化(常与龙关联)并非简单对立,而是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阴阳互补、刚柔相济的符号系统。这一论述兼具民俗学的敏锐观察与文化符号学、原型批评的阐释深度。
最为集中体现其语言魅力与美学追求的,当属书中对荆楚文化的全景式礼赞:“体大思精、源远流长的荆楚文化,生于钟灵毓秀之地,长于人文荟萃之乡,成于风云际会之域,栉风沐雨,傲雪凌霜,含英咀华,明丽天然。其和以直,旷以逸,文而质,博而精,浩瀚若海,厚重如山。”此段文字近乎一篇独立的微型赋体文。其以四字短语为主体的骈俪句式,节奏铿锵,辞藻丰赡,层层递进:从“生”“长”“成”的动态生命历程,至“栉风沐雨,傲雪凌霜”的艰辛磨难,再至“含英咀华”的汲取升华,终归于“明丽天然”的本真状态。随后,又以一系列对立统一的范畴(和/直、旷/逸、文/质、博/精)及磅礴比喻(海、山)概括其内在品格。这种表达,将理性的历史认知裹挟于澎湃的情感认同与华美的辞章韵律之中,使读者在获取知识的同时,经历一场强烈的审美体验与情感共鸣。其文采斐然,直追王勃《滕王阁序》“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的铺陈气韵,也深得楚辞“惊采绝艳,难与并能”(刘勰《文心雕龙·辨骚》)的浪漫精髓。从接受美学视角观之,这种富有文学温度与意象美感的表达,显著降低了非学术读者的认知负荷与心理距离,将原本可能枯燥的“学习”过程,转化为一种充满愉悦的“阅读”体验。它激活了读者的感性直观与想象力,使艰深学术内容得以“润物细无声”地融入读者的认知与情感结构,从而更有效地完成了知识从“作者生产”到“读者内化”的传播闭环。学者刘保昌评价该著“兼顾学术提升与知识普及”,其“兼顾”之艺术,在很大程度上正体现于这种高超的修辞学转译与接受美学设计之中。
四、文明的坐标:跨文化比较视域中“南国范式”的再定位与对话
一部杰出的区域文化研究著作,其终极意义绝非将研究对象固限于特定地域,进行封闭的内部阐释。《楚文化十五讲》的一项显著理论贡献与视野突破,在于其自觉地将楚文化置于多重、开阔的时空坐标系中进行观察、比较与定位。这种“贯通古今中外”的宏阔比较视野,旨在实现一种“视域融合”,使楚文化这一地方性知识,在与更广泛文明体系的对话与映照中,获得普遍性的历史意义与世界性的文明价值。这种比较并非猎奇式的简单并列,而是一种深刻的阐释学方法,旨在通过“他者”以更清晰地认识“自我”,并在人类共同经验中定位“自我”的独特性。
首先,在纵向的历史坐标轴上:将楚国八百年兴衰置于中华五千年文明史乃至一万年文化史的宏大脉络中加以审视。通过“源流辩证、线索清晰”的梳理,该著作雄辩地揭示,楚文化绝非中华文明的旁支、变异或“他者”,而是其“多元一体”格局中至关重要、特色鲜明、贡献卓著的“一元”。楚人“基于混一夷夏的理想和气魄,熔夷夏文化于一炉而冶之,创造了达到当时世界第一流水平的楚文化”。这种“熔铸”与“创造”,不仅丰富了早期中华文明的物质与精神宝库,其“不惮躐等破格”的进取精神与“不分此畛彼域”的开放气度,更作为一种文化基因,为中华文明注入了永恒的活力、浪漫的想象与不拘一格的创新潜能,深刻地形塑了后世中国的精神世界与审美趣味。正如近代学者王国维在《屈子文学之精神》中所论:“南人想象力之伟大丰富,胜于北人远甚。……这种想象,决不能于北方文学中发见之。”楚辞所开创的浪漫主义传统,与《诗经》代表的现实主义传统,共同构成了中国文学的两大源头。
然而,该书最具冲击力与启发性的比较,在于其横向的、跨越东西方文明的空间坐标轴建构——将鼎盛时期的楚文化与同时期、同样处于“轴心时代”的古希腊文明进行对观。作者敏锐地指出,大约在公元前六世纪下半叶至公元前三世纪上半叶,当古希腊城邦绽放出理性、民主与悲剧精神的璀璨光芒时,位于欧亚大陆东端的楚国,也正迎来其文化最为辉煌的高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隔着时空的文明对话”。通过并置,两种文明的独特气质与贡献得以鲜明映照:楚国的青铜冶铸、丝织刺绣、髹漆技艺代表了当时手工业技术与实用艺术的巅峰,其繁复精巧、神秘绚烂的风格,与古希腊在航海技术、理论科学(尤其是数学与逻辑)、体育竞技及追求和谐、写实的艺术(如雕塑、建筑)方面各领风骚。在文学上,屈原创作的《楚辞》,其个人情感的奔涌、瑰丽的神话想象与象征体系,比系统整理的古希腊《荷马史诗》约早一个世纪,开辟了与后者侧重集体叙事、英雄史诗迥然不同的诗歌传统与审美范式。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个体忧思,与阿喀琉斯为荣誉而战的集体英雄主义,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哲学思想的巅峰,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与赫拉克利特的“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庄子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与柏拉图的“理念论”,更是构成了东西方思想史上遥相辉映的“双子星座”,以截然不同的路径与语言,探索宇宙的本原、存在的意义与人生的境界。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中提出“轴心时代”理论,认为这一时期几大文明均出现了对终极问题进行突破性思考的哲人。《楚文化十五讲》通过具体比较,有力地论证了楚文化及其代表人物(老子、庄子、屈原)正是中华文明参与这一全球性“轴心突破”的核心代表,而非边缘或从属。
这种跨越时空的比较,其目的绝非进行机械的优劣评判,而是通过建立一个全球性的“文明坐标系”,破除“中心-边缘”的单一视角,使读者在人类文明的宏大图景中,更清晰、更公正地认识到楚文化的独特价值、卓越成就及其不可替代的文明地位。它雄辩地证明,在人类精神首次取得重大突破的“轴心时代”,不同文明如同在平行宇宙中绽放的异彩奇葩,各自以其不可替代的方式回应人类生存的根本问题。楚文化在物质工艺的极致追求、文学艺术的浪漫表达与哲学思想的深邃玄思方面的成就,使其完全有资格成为与古希腊、古印度、古两河文明等并列的、代表人类早期文明高峰的典范之一。通过这种世界性的比较视野,该书有力地论证了,深入理解楚文化,绝不仅是中国地域文化研究者的内部事务,而是任何试图理解人类文明多样性、丰富性与创造力的学者乃至普通知识公众所不可或缺的一环。楚文化所代表的“南国范式”——其崇尚自然、张扬个性、充满神秘主义想象与浪漫主义激情、善于将技术艺术化的特质,与中原文化代表的“北方范式”——其崇尚礼法秩序、理性务实、注重集体伦理、善于将经验制度化的特质,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内部一种充满张力、动态互补的结构。正是这种内在的多样性、张力与互补,使得中华文明在历史长河中保持了惊人的韧性与活力,也使其在面对其他伟大文明时,能够展现出更为复杂、立体与富有弹性的面貌。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中强调对本国历史需怀有“温情与敬意”,而理解如楚文化这般内在的“多元”,正是产生这种“敬意”的基石。
五、阅读的政治:学术精品阅读、大众启蒙与“书香社会”的深层建构
《楚文化十五讲》连续两年入选省级主要领导推荐书目,该现象本身已构成一个具有深刻分析价值的当代“文化事件”。它超越了对单一文本的文学性或学术性褒扬,深度嵌入当代中国文化政治与知识社会学场域,折射出“全民阅读”运动乃至更广泛的社会文化治理中,若干深刻而微妙的价值转向与实践策略。本文拟从“阅读的政治”这一批判性视角出发,解读其中所蕴含的多重信号与权力关系的协商。
首先,这标志着以政府为主导的全民阅读活动,正经历一场从“量”的普及向“质”的引导的静默转型。长期以来,官方推荐书目虽力求全面,然而如《楚文化十五讲》这般高度专业化、学术性极强且聚焦于特定地域历史文化的著作,能够连续两年在省级最高规格的阅读推广中占据核心位置,实属罕见。这释放出明确的政策与文化导向信号:全民阅读的内涵,正从早期侧重于培育阅读习惯、鼓励“泛读”与“悦读”,逐步转向倡导“深读”“思想性阅读”与“价值性阅读”。省委书记推荐此书,其象征性行为旨在向公众传达:阅读不仅是一种消遣娱乐或实用信息获取方式,更是公民理解自身文明根脉、汲取历史智慧以观照现实困境、建构深层文化认同与价值共识的关键实践。书中着力提炼的楚人精神特质——“筚路蓝缕的进取精神、大象无形的开放气度、一鸣惊人的创新意识”,被赋予“历千年而不竭,亘万古而常新,感召和砥砺着一代又一代的荆楚儿女乃至中华儿女攻坚克难、奋勇前行”的当代意义。这实质上是有意识地将个体的阅读行为,与国家层面的文化认同建构、民族精神培育乃至社会凝聚力与创新动力的激发相链接。阅读由此从一种私人爱好,转变为一项具备公共意义的公民素养培育工程。这种导向,与清代学者张潮在《幽梦影》中所言“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所强调的随阅历深化的阅读境界相呼应,在当代公共文化语境中获得了新的、集体性诠释。
其次,这一事件对当代中国学术共同体提出了新的期待,并展现了新的可能性。它以权威性方式呼吁并鼓励学术研究不应自锢于象牙塔内的精密考据与同行小圈子对话。学者在追求学术创新的同时,也肩负着“知识传播”与“公共启蒙”的社会责任与文化使命。如何将精深乃至晦涩的专业研究成果,转化为公众能够理解、乐于接受且能从中获得精神滋养与文化自信的高质量公共文化产品,已成为新时代学者需修炼的“另一门功夫”,也是学术成果实现其社会价值最大化的关键路径。《楚文化十五讲》的成功实践表明,学术的严谨性、思想的深刻性与表达的可读性、传播的有效性,并非不可兼得的矛盾。刘玉堂教授作为领域内公认的权威学者,亲自执笔进行如此高水平、系统性的文化普及工作,其本身即构成一个强烈的示范信号。这证明,真正的学术“大家”应当且能够“举重若轻”,在保持学术内核坚实无误的前提下,完成话语体系与表达方式的创造性转化,使“阳春白雪”滋养“下里巴人”,从而打通专业与公共领域的壁垒。这为人文社会科学成果的社会转化与价值实现,提供了一条极具借鉴意义的可行路径。当代学者葛兆光在《中国思想史》中强调“一般知识、思想与信仰世界”的历史意义,而《楚文化十五讲》正是将专业学术所揭示的“精英思想”,通过优美转化,重新注入当代“一般知识世界”的卓越尝试。
因此,这一出版与推荐事件,可视为一个在多方力量互动下达成的、富有建设性的文化实践案例。对作者与学术共同体而言,这标志着学术价值获得体制性承认并转化为广泛社会影响力;对出版方而言,这实现了社会效益与潜在市场效益的成功结合;对文化政策的制定与执行者而言,这成为引导阅读深度、提升公众文化素养、强化地方文化认同的有效治理工具;而对最广大的读者而言,这提供了通往辉煌古代文明的、既权威可靠又优美动人的认知窗口。该事件看似是围绕单一文本的“点”状事件,实则牵连学术生产机制、出版传播逻辑、公共文化政策导向与大众文化接受心理等多个“面”,共同折射出当下中国社会在物质发展达到一定水平后,对深度文化内容、精神家园归属与历史意义探寻的内在渴求,以及对传统文化进行创造性诠释、创新性转化并融入现代公民培育与国家文化建设的积极努力。这种努力,恰如唐代诗人杜甫在《春夜喜雨》中所描绘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旨在通过优质文本与引导,使文化养分悄然浸润国民心田。
六、赓续与前瞻:作为“活传统”的楚文化及其现代性转化
《楚文化十五讲》的叙事旨归,并非旨在缅怀、封存或博物馆化一段已逝的辉煌,而是坚定地指向“楚脉赓续”的未来。全书通过对楚文化从源流、鼎盛至当代影响的系统性论述,最终旨在阐明,楚文化绝非博物馆中静默的、仅供观瞻的陈列品,而是一种“活着的传统”;其精神血脉犹如地下暗河,持续在当代中国的文化肌理与社会心理中流淌与涌动,并蕴藏着应对现代性困境、启迪未来发展的宝贵智慧。这种将历史视为“活传统”的视角,超越了简单的复古怀旧,指向了一种基于文化自觉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路径。
作者深刻指出,楚文化精神“历千年而不竭,亘万古而常新”,感召并砥砺着一代又一代荆楚儿女乃至中华儿女攻坚克难、奋勇前行。该精神被具体概括为多个维度:除贯穿全书核心的“不惮躐等破格”的进取精神、“不分此畛彼域”的开放胸襟、“不厌追新逐奇”的创造意识外,也涵盖“上善若水”的和谐理念、“九死未悔”的爱国情怀及“一诺千金”的诚信品格。这些从历史具体情境中提炼出的精神特质,其真正价值在于可被“抽象化”为具有普遍意义的文化基因与价值理念,并在新的历史语境中获得重新诠释与激活。经由现代性及批判性的诠释与转化,这些精神特质完全有潜力成为涵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塑造现代社会公民健全人格、激发文化创新活力的重要资源。例如,“不惮躐等破格”的进取精神与敢为人先的胆魄,同改革开放以来所倡导的解放思想、开拓创新精神深度共鸣,其源头可追溯至《楚辞·离骚》中“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所体现的急迫追索;“不分此畛彼域”的开放气度与包容胸怀,恰切合全球化时代文明对话与交流互鉴的内在要求,暗合《庄子·天下》“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所隐含的对思想多元性的潜在肯定;“上善若水”的和谐理念,强调柔韧、包容与顺势而为的智慧,可为应对社会矛盾、构建人与自然及人际和谐关系提供东方哲学的独特思路;而“九死未悔”的执着与“一诺千金”的诚信,乃是任何社会维系其道德根基所不可或缺的品质,前者在屈原的誓言中臻于极致,后者则体现于楚地季布“一诺千金”典故的永恒价值。
更为重要的是,该书通过对楚文化特质的系统性梳理与价值重估,实质上积极参与并推动了当代一场方兴未艾的学术与文化思潮:即对中华文明内部多样性及地方性知识的重新发现、评估与“再中心化”。长久以来,受传统史学观及近代民族国家建构叙事的影响,以中原为核心的单线进化史观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乃至压抑了其他区域文化的灿烂光芒与独特贡献。《楚文化十五讲》凭借其扎实的学术功底、清晰的阐释框架与宏阔的比较视野,有力地论证了楚文化作为中华文明“南国范式”的卓越代表,其独特性、创造性及其对中华文明整体格局形成的决定性贡献。这种“重构”不仅是对历史真实的学术还原,更是对当代中国文化建设的深刻启示——中华文明博大精深、历久弥新的生命力,其核心奥秘之一,正源于内部多种文化范式(如中原范式、楚文化范式、巴蜀范式、吴越范式等)在漫长历史中的持续交流、碰撞、竞争与融合。在全球化浪潮加剧文化同质化风险、地方认同与文化多样性诉求日益强烈的当下,深入挖掘并创造性转化如楚文化这般具有鲜明特色、高度成就与永恒智慧的地域文化,对于增强民族文化的内在丰富性与自信、抵制文化扁平化、促进基于文化多样性的创新,以及构建中华民族共有的、多元一体的精神家园,具有不可替代的重大战略意义。费孝通先生所提出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理论,在楚文化的个案研究中获得了生动而深刻的印证。
因此,《楚文化十五讲》的终极价值,既体现于其系统而深刻地梳理了过去,更在于其富有启发性地照亮了未来。该书揭示,真正的文化传承并非泥古不化的复古,而是“返本开新”;也非对历史符号的表层消费,而是对文化精神的深度体认与创造性接续。楚文化中对浪漫想象的极致追求、对个体生命自由与价值的尊重、对自然之道的虔诚敬畏,以及将实用技术升华为审美艺术的创造精神,在工具理性过度膨胀、人的异化加剧、精神世界趋于扁平的现代社会中,恰恰可能提供一剂珍贵的文化“解毒剂”与精神“复魅”的源泉。当读者合上这本著作,其所带走的绝不仅限于青铜器、漆器、楚辞、老庄等具体知识,更应是一种深刻的文化自觉与历史使命感:我们既是悠久传统的继承者,更是未来文明的创造者。如何在新的时代条件下,激活古老楚文化基因中的智慧与活力,使其参与塑造一个既具有现代性、又葆有文化根脉;既开放包容、又独具特色;既物质丰裕、又精神丰盈的未来社会,这正是《楚文化十五讲》留给每一位读者乃至整个时代的一个开放而深邃的叩问。这一叩问,既回响着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的千古长叹,也期待着今人与后人以“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创造性回答。
本文作者
张学标,长江文化促进会理论与政策研究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湖北省艺术研究院(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发展研究院)研究员、武汉大学国家文化发展研究院兼职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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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文化十五讲》 (长江人文馆)
张正明 刘玉堂 著
| 内容简介
本书共分五辑,包括夷夏交融的根脉、博大精深的内涵、斑驳陆离的信俗、惊采绝艳的艺术、薪尽火传的精神,共十五篇文章,分别从楚文化的源流、本质、表征、载体,以及对当代的影响等方面进行了全面梳理和系统论述,进而突出楚文化在中华文化发展史上的地位。作者从史实出发,充分吸收历史学、考古学、方志学、民俗学的研究成果,为读者呈现楚文化博大精深的内涵和璀璨夺目的风采。
| 作者简介
张正明(1928-2006),中国现代楚学研究体系的重要奠基人。1952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民族学专业,长期从事民族史与楚文化研究。1981年调至湖北省社会科学院工作,创办楚文化研究所。2002年受聘于华中师范大学,任楚学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楚文化史》《契丹史略》《秦与楚》等开创性著作。
刘玉堂,历史学博士,曾任湖北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二级研究员,湖北省楚国历史文化学会会长。现任华中师范大学国家文化产业研究中心和历史文化学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江文化研究院名誉院长,湖北省政府文史馆国学院院长,著有《楚国经济史》《楚国水利研究》《法史问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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