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很多人都苦于油价高企，霍尔木兹海峡被卡住脖子，全球消费者都跟着遭罪，日本的零食企业甚至被迫卖起了黑白包装（彩印费石油）。

但其实很少人知道，中国也有一个地方，卡住了全球石油装备的脖子，而且，它还仅仅是座县城。

在去年的阿布扎比国际石油展览会（ADIPEC）上，来自江苏省盐城市建湖县的多家石油装备企业斩获千万订单。很多中东的油气公司非常惊讶，这些展台并不大的企业，竟然能生产出175 MPa至210 MPa的超高压采气井口装置。

更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这些企业的所在地，不是德国、美国、俄罗斯，而是本身不产一滴石油、也没有一寸专属矿区的中国“黄泛区”水乡。

当我们在中国谈论油气资源，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大庆的油田，克拉玛依的钻塔，或是东营的采油机，但为什么这座叫建湖的县城，能撬动全球的石油装备市场？

建湖县隶属盐城管辖，县域有2755条河流纵横交错，从表面看，这是一座典型的苏北水乡，与“黑金”工业毫无瓜葛。

但一个事实是：这里是中国唯一一个县级层面的国家级石油装备制造基地。超过1100家相关企业在此扎根，4万多人从事这个行业，其生产的节流管汇、采油树等核心产品占据国内市场70%的份额，远销全球68个国家和地区。

从地下数千米的深海油田，到极寒的西伯利亚冻土，全球能源开采的触角延伸到哪里，哪里就可能用着建湖人制造的井口装置、防喷器和钻机。

没有资源，就把市场当作资源；没有技术，就用实践积累技术。

正如“苏南模式”一样，一个个石油装备的小作坊从建湖拔地而起。上世纪80年代，建湖的石油装备产品就已经在国内闻名遐迩，很多大企业会来建湖采购设备。

在致富效应的带动下，建湖县出现了很多石油装备制造企业，也在竞争中大浪淘沙，锻造了一批非常有影响力的专精特新企业。

比如，鸿达公司专注于井口装置和采油树，其自主研发的175兆帕超高压采气井口装置，成功打破了国外技术垄断，填补了国内空白；国瑞公司专攻液压系统，与浙江大学合作的超静音齿轮泵项目荣获全国机械工业产品质量创新大赛奖项；福吉特管业生产的压力管道元件产品80%远销海外……每家企业都在细分领域有一手绝活。

为什么焦虑？

6月3日，建湖县召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石油装备特色优势产业推进会。和往年的气氛不同，一位来自西安石油大学的教授在会上抛出一个相当尖锐的问题：

“仅在节流管汇这一个产品上，建湖就有超过二十家企业在做。技术差不多，市场差不多，最后拼什么？”

答案很残酷：价格。

是的，建湖的石油装备很强，但价格却越来越卖不上去。

十年前，建湖卖一套常规的井口装置，毛利润能够轻轻松松超过35%。

现在呢，能保住15%就谢天谢地。“扣掉研发、管理、还有银行的利息，很多厂子也就是在维持个现金流，给工人发工资。”

问题不仅仅在于价格战。

建湖的石油装备产业，有个鲜明的特点：铺得开，但扎得不够深。

1100多家企业里，能称得上规模以上的只有150家，占比不到14%，剩下的多是几十人、百来人的家族企业。

这些企业在当年是建湖经济欣欣向荣的发动机，但现在也是产业转型中最难的一部分。

因为家族式管理的特点是决策快，船小好调头，可一到要投几百万去搞智能化改造、上数字系统的时候，缺点就暴露了：不敢率先尝试。

座谈会上，正解局听到一些企业家隐晦地提出自己的疑惑：一怕投钱打水漂，智能化听着好，到底能不能见效心里没底；二是没有样板可学，怕自己成了小白鼠；三怕改不好把订单给丢了。

县委负责人在会上讲了个例子，他说县里之前推广企业“上云”，有补贴，本是好事。

可一些老板的第一反应是：“放上去有啥用，会不会被别的企业弄到数据，谁来负担我的成本？”

这种封闭的思维，成了转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屋漏偏逢连夜雨，外面的世界也变得更快了。因为中东的地缘冲突，现在全球都在讨论能源转型，传统油气开采的投资时冷时热；数字化、智能化成了大趋势，尤其是欧美的客户，他们的诉求不光是要好的设备，还希望企业提供整套的服务方案。

“我们有些老一代企业家，思想还需要解放，总觉得自己过去那一套够用了。但时代不等人，转型不是选择题，是生存题。”

是继续在越来越挤的红海里你死我活，还是鼓起勇气，游向一片新的蓝海？

这场座谈会，实质上成了建湖石油装备产业的“二次创业”动员会。

建湖县委的目标很明确：用“人工智能+”这把钥匙，去打开困局，在长了四十多年的“老树上”，催出崭新的花。

开会的目的，不仅是要提出问题，更是要解决问题。

为了让更多的建湖企业家坚定转型的想法，建湖找来了一批行业内资深专家现身说法。

一位AI服务商上台后，没有空讲概念，直接展示了一个很实在的转型成果：给传统的井控设备、阀门加装传感器，使其能实时监测震动、声波，并实现远程智能控制。

一套传统的农业喷灌系统，单价可能在15万元左右。但通过植入智能控制和远程运维功能，改造为“智能喷灌系统”后，市场价就能卖到40万到50万元。

更让台下老板们坐直身体的是另外一个案例：

“这套智能系统让设备单价从300万涨到了450万，客户还愿意每年为数据服务和远程维护单独付费。”

这些实在好处，戳中了很多企业家的心思：价格战打得头破血流，不就是因为产品同质化，只能拼成本吗？如果自己的设备也能“开口说话”，能提供别人没有的智能服务和数据价值，也就能够摆脱价格战的桎梏。

那么，怎么去实现智能化改造？建湖县委的有关领导给到了“三步走”的战略。

第一步，让“尖子生”先试。

县里点了鸿达、国瑞等8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的名，让他们打头阵。

这些企业底子好，创新力强，能快速做出样子来。说白了，就是先树几个标杆，让其他还在观望的企业看看，智能化改造到底是不是“坑”。

第二步，从最痛的地方下手。

不搞“大而全”的面子工程，拿出一部分产业资金，鼓励企业先从生产的细节改造起来。

江苏聚龙湖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的企业代表就在会上谈到，在焊接环节上，企业引入了AI工艺参数自适应控制系统，让焊缝一次的合格率提升到98%以上。

尝到甜头后，他们计划今年启动总投资3000万元的新建厂房和自动化焊接生产线项目。

建湖的故事，不是一个关于天赋或运气的故事。

它没有坐拥资源，却“无中生有”地长出了一个百亿产业；它并非科研高地，却锻造出了能卡住技术脖子的“隐形冠军”。

它的成功，源于一种朴素的信念：“一米宽，三百米深”。

所谓“一米宽”，是极致的专注与取舍。

正解局在建湖调研发现，很少有企业什么都想做，一家厂可能三代人就钻研一种阀门，一个家族企业几十年就攻克密封件难题，只在自己认准的那“一米”赛道上深挖。

鸿达把井口装置做到世界领先，国瑞在液压系统里做到全国获奖，这种“窄路深井”的思路产生了数十个“单项冠军”企业。

国家石油机械产品质量检验中心 贾安东/摄影 编辑

所谓“三百米深”，是持续的进化与攀登。

建湖的产业升级，没有“断代”，有的是一代接一代的“接力”。

从最简单的维修保养起步，用赚到的辛苦钱去模仿制造，在制造中积累经验和技术，再投入自主研发；在自主产品站稳市场后，又敢于拥抱人工智能做智能化改造。每一步，都踩在市场的务实需求上。

在这条“深挖”的路上，建湖政府扮演的角色很关键，也很清醒。

它不像“父母”般大包大揽，也不做“甩手掌柜”放任不管。它更像一个敏锐的“产业合伙人”和“超级后勤部长”：

企业需要技术突破时，它就把西安石油大学、浙江大学的教授“嫁接”过来；企业需要闯荡世界时，它组织展会、搭建跨境电商产业园；当企业面对智能化转型犹豫不决时，它用真金白银的政策“推一把”，找到“尖子生”用鲶鱼效应来“引一路”。

建湖高新区工业高端装备 国瑞车间 倪明/摄影 编辑

让正解局颇为意外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建湖还帮助自己新老企业家做好传承和创新，主动搭建平台让一些企业主的子女去清北复交等高校再培训。

尊重过往的经验，但不迷信过往的路径。正是这种永不满足、始终望向下一座山头的性格，让建湖的石油装备产业在四十年风雨中不仅没有沉没，反而一次次穿越周期，愈发强壮。

在各地审慎产业投资的当下，这或许就是建湖，这个不产一滴油的县城，给中国无数县域的启示：

先天禀赋决定起点，但后天锻造的、那种在专业领域死磕到底的“钻劲”，拥抱变革的“闯劲”，愿意陪着企业成长的“韧劲”，才是决定能走多远的关键。

也许城市需要做的，不是另辟蹊径，而是在脚下那口已经挖了数十年的深井里，装上更先进的“钻头”，去开拓出前所未有的广度与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