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第九届爱读征集活动三等奖作品,被《中国青年报》刊登

假如我是一只猫

中国科学院大学物理科学学院2023级博士生 张杏

从楼上跃下的那一刻，我突然想知道猫为什么从七楼摔下去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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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笼子里，面前是监狱般的隔栏。

“我被绑架啦？！”我正要发出歇斯底里的惊叫，却听见了周围此起彼伏的嘈杂声。我觉得太吵了想坐起来一看究竟，却发现我的手本能地把我的身体撑起来。我往下一看，我的双手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我惊呼：“什么鬼？”我难以置信地一遍遍查看我的四肢以及比脑袋宽的胡子，还有身上灰白的绒毛。

“什么东西啊？变形记吗？”但是没有错，我大声说话的时候，笼子外的监护员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发出的叫声肯定是寻常的猫叫，所以我的的确确成为了一只猫。

我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心理建设。因为在做人的时候，我就时常羡慕富二代同事养的宠物猫，过的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不管如今是不是梦，都比我再当苦命人好多了。何况一个已经对生活失去信心的人，也不会在乎幸福是真实还是幻境。

我开始积极地和旁边的猫咪进行互动：“你们都是什么猫？”

“我是加菲猫，你是哪里来的？”

“我是加拿大来的，我是斯芬克斯。”

“我是可爱的英短，嘤嘤嘤……”

我被周围的隔板阻断了视线，看不见声音的主人，就一个个地回复“你好”。

突然间我看见门被打开了，一双大手伸进来把我抱了出去。

“你的猫治好了，可以出院了。”

我抬头看了眼说话的医生，是位中年大叔，又看见一个神色忧郁的年轻小伙子，穿着黑色T恤，带着一副沉重的黑框眼镜，瘦瘦小小的，腼腆地点头说了谢谢，便伸手把我抱过去。

“这只猫挺强壮的，那么高摔下来都不死。”

“这是我奶奶乡下养的猫，平时老鼠抓得多，可能比较壮实。”

“原来是个乡巴佬。”我循声望去，看见了刚刚那只回应我的加菲猫。我白了一眼它，说道：“总比一些好吃懒做的家伙强。”

但我心下恨道：“可恶，我怎么又没投胎到有钱人家里去！”

我被带出了宠物医院，跟着忧郁青年回到了他家里。房子是他跟奶奶一直住的老房子，装修非常接地气，摆设也主打质朴实用。只有入门时映入眼帘的一幅蒲公英水彩画与房间的气质格格不入。浅蓝色的背景下是白色飘扬的蒲公英，画的颜料应该混入了特殊的物质，使得蒲公英在阴暗中是普通的白色，在阳光下就会映出光晕。画被金色的边框装裱起来，看起来像是别人送的礼物，在这个家里像是沙漠里的一股清泉。每当阳光照进屋子里，画上的蒲公英就跟被打光了一样换了一副面貌，变得生机勃勃。然而我更在乎的是，我发现我的猫生也过得比较困窘。带走我的忧郁小伙叫王乐，上个月刚被裁员，从小只有奶奶带着他，上个月奶奶也去世了，所以他砸锅卖铁也要治好我这只奶奶留下来的遗猫，因为我是他唯一的感情寄托了。他经常会对着我说话，给我喂吃的（刚好我也不敢抓老鼠），开心的时候会撸我，不开心的时候就对着我一言不发。这种状态我很熟悉，多少已经带点抑郁了。虽然我没有投身成为一只富二代的猫，但作为一只猫，我再也不用面对失业失亲，还欠了一屁股债的窘境，我已经非常自得其乐了。

但王乐却轻松不了。为了给奶奶治病，他也欠了一屁股债。上门的债主是他爸爸的老朋友，虽然态度已经很好，不忍心逼迫一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但是也把着急两个字刻在脑门了。王乐是个实心眼，脸皮薄，人家只说了两三句，他就开始一个劲道歉，说到最后债主看实在是很难要回来钱，就走了。王乐常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清点着手头的欠条，随即陷入一种专注的沉默，对着窗台发呆。

他疯狂地投简历，反反复复地面试，有些起色但也起色不大。折腾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在某个明媚的清晨，他把印好的一大堆简历全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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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渐渐发现王乐的不对劲有恶化的倾向。隔壁邻居家的古奶奶偶尔会来问候王乐，劝他振作起来，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这一切都似曾相识，我的邻居也曾在我失落时来安慰过我，然而他越说我越想躲。我的心有种被背刺的隐痛，身为一只猫，我依然会对人类的痛苦产生共鸣。我想着王乐是不是会和曾经的我一样，最终选择最消极的逃避方式，如果这样我该不该阻止他？

某几天我开始做梦。梦见王乐去了，我成了流浪猫，最后在某个垃圾桶吃到了不干净的东西然后结束猫生。我吓出一身冷汗，想着还是要把主人留住。

我开始每天都缠着他，用我的存在让他想起奶奶，让他留恋人间。这些天都是晴天，蒲公英每天都闪闪发光，倒像是嘲讽它的主人，日子一天天都暗沉无光。王乐也许也有这种感觉，所以一反常态选择在大晴天时把窗帘拉上，但从来不会把画挪走。

他现在像一根紧绷的弦。我发愁得很。我开始上蹿下跳地闹事，让他不得不留意到我的存在，因为他最近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经常会忘记给我喂吃的。他身上绝望的气息越来越沉重，满脸写着生人勿近。古婆婆看不下去了，会过来给他送点好吃的，顺便安慰几句“你奶奶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每次她一说，王乐脸上的落寞便又多了一分。我趴在窗边懒洋洋地晒太阳，盯着他仿佛看见了曾经的我自己，一种熟悉的痛苦仍会爬上心头刺激我。我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正如我不知道如何安慰曾经的自己，那是一种在大海里溺水的感觉，让你连自救的勇气都没有。

王乐又忘了给我喂饭。我又不得不开始翻箱倒柜地闹事，吸引注意力。终于我在杂物间的一个小角落里翻出来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一个发黄的笔记本。我用脏兮兮的猫爪子把它翻开，发现第一页写的几个大字“乐乐一岁“，然后是几张小孩子和大人的照片。原来这是家庭相册。我接着往下翻，翻到了王乐他爸的照片，原来他的爸爸是消防员，在王乐一岁时执行任务牺牲了。我心里一下子就冒出来一个想法：“烈士遗孤，可以申请政府救助吗？”接下来的几页是几张新闻报纸剪下来的纸片，原来王乐的爸爸是为了救下火场里的几个小朋友才牺牲。

“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爸爸 to 乐乐

人生就是这么残酷，幸福美满可以转瞬即逝，但记忆也可以成为人一生的养分。

“乐乐五岁，会画水彩画啦”，后面的署名却被蓝色的水彩笔重重地涂掉了。

我这才发现，铁盒子旁边有一堆装裱起来的栩栩如生的水彩画，即便布满灰尘也不难看出它们精心勾勒的笔触，铁盒子底下压着一堆蒙尘的证书，应该是王乐小时候的绘画比赛获奖得来的。我猛然意识到，客厅那幅蒲公英，原来是王乐的获奖作品。那叠蒙尘的证书，最大的一本是全国比赛的证书。猫咪的好奇心真的很重，我急于证明我的猜想，于是艰难地把它翻开，获奖作品正是叫《烈日下的蒲公英》。

我一直翻到后边王乐上初中、高中，只有他和奶奶以及若干没被撕掉的几页，然后就到了相册的最后一页。

“我以后再也不画画了。我要考上好大学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我的十七岁愿望 by 王乐

我敏感地察觉到这本相册没有出现过妈妈和相关的字眼，也许是王乐内心深处更敏感的禁忌。我不知道他在十七岁这年经历了什么，也许他过完十七岁生日之后，就再也没有翻过这本相册了。但我知道，他对这本相册的每个细节肯定都了然于心。

我翻完了整本相册之后，发现整个相册最后一页的背面居然是奶奶写给王乐的话。

“乐乐，生活总是不尽人意，不必总为了奶奶隐忍克制，你要尽情享受你的人生，像你画的蒲公英一样活着。去自由飞翔吧。”

我的猫爪子抓得纸面皱巴巴的，想着客厅那幅蒲公英的样子，阴天下蛰伏沉默，实际上给点阳光就灿烂，多自由散漫，多好养活，也许这就是王乐的期待吧。我想着这话让王乐看见，也许能给他加个油，加把劲，就咬着这个本子往外跑。

突然我听见客厅传来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声音。我放下拖到半路的本子先飞奔出去，看见王乐跪在地上，对着一堆玻璃碎渣子哭泣。他的画掉了下来，画框碎了，他哭得好像心都要碎了。我跑到他身边，看见蒲公英画的纸面露了出来，上面有点点血迹，王乐的手被割破了。

“结束了，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一边抽泣一边摇头。

阳光正从窗台洒进来，染上血色的蒲公英在烈日下暴晒，那株蒲公英仿佛在流血。

突然间电脑提示音响了，王乐根本无心顾及。我跑过去瞄了一眼，是他的工作回复邮件，我只看见了提示框的几行字“恭喜！您已被我司……”我猜想这是新工作有着落了，变得兴奋不已，想着总算不全是坏事了。我跑去他周围开始又蹦又跳，大喊大叫，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但是他直接站起来，径直走向了窗台。

王乐爬上窗台的那一刻，我用了我最大的速度冲上去，死死地咬住他的裤腿，我只恨我不是一条狗，狗的力气能大点。

他低头看我，摸了下我的头，眼泪流了出来：“很遗憾我不能照顾你了。”

我大声地吼道：“谁要你照顾了，你先照顾你自己！”但是他听见的只有喵喵喵。

他哽咽道：“上次你从楼上摔下去的时候，是不是很害怕？”

我继续说道：“你别扯这个，你看看你邮箱，你新工作有希望了！还有你爸爸，他真的是个英雄，你想想他跟你说的话！”

“奶奶出事的时候，我还在在公司跟人事部扯皮，我没接到她的电话，”他平静地说着，“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我过成这个鬼样子，真是不给她争气。”

我真的急死了，“你奶奶不是这样说的！你自己去看！”我拼命地把他的视线拉向地上的家庭相册，试图用亲情来挽回他。

“你想劝我吗？”他低下头温柔地看着我，眼泪滴到了我的猫头上，“我也很想继续陪你。”

我继续喵喵喵地叫着，一边试图用爪子推他去桌子那边。

“小咪，人生为什么会这么艰难？“

“哎呀，你找到工作了，不艰难了！你借的那些钱都是跟熟人借的，慢慢还就行！路子多得是别急嘛！”我还是在喵喵喵地喊着。

“我跟古奶奶说了，把你送给她，她很喜欢你。”他摸着我的头冲着我笑，对我做最后的告别。

王乐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可是很明显，他还在犹豫。在他犹豫的几秒钟里，我的脑子闪过了无数画面，突然间我看见王乐的脸变成了我的脸。我在阳光下脸憋得通红，我想起来我那时在窗台看到一辆垃圾车慢慢地推过去，我等着环卫工人给楼下街道的三个垃圾桶全部清理完，等着他拉着垃圾车离开之后，才做出最后的选择。如果当时环卫大叔抬头看我一眼，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脑子已经发热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使出全身劲，趁他身体不在一个平衡状态，猛地把他撞回去，但却因反作用力太强，我被弹出来。

我又从七楼掉了下去。从楼上跃下那一刻，我突然怀疑，猫从楼上掉下去是不是真的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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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度睁开眼时，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但是白茫茫的视野中间，有一个像公司前台一样的地方，那还有一个像秘书一样的中年男人。

“咦，这布景怎么这么像《重启人生》。”

我走上前去，他热情地冲我打了招呼。

“恭喜您完成心愿，现在可以前往下一趟旅程了。”

“我有什么心愿？”

“哦，您上次来这的记忆可能被清洗了。您于3月6日下午来到这里 ，由于前世是个好人，所以拥有一次完成心愿的机会。”

好家伙，真的是重启人生。

“那之前我的心愿是什么？”

“您那时候希望成为一只猫，这样从七楼掉下去就不会死。”

“所以我短暂地当了几个月的猫？”

“是这样的，我们只能让你成为猫，其他的情况都是随机的。”

“那我现在还能许愿吗？”

“不可以了。”

“王乐被我救回来了吗？”

“他没事了，邻居把他劝住了，他后来考上了事业编。”

“哦，那我就放心了。”我松了一口气。他值得好好活着。

“那我能不能回到上一世啊？”我知道希望不大，但还是试探性问道。

“其实技术上来说可以的。因为你身体还活着，你现在算是灵魂出窍了。回去就行。”

“啊？”我就是随便一问，没想到真的可以。

“就是可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什么代价？”

“您下一世本来是首富之子，这次您选择回去的话，下一世可能就是普通人家了。“

“那没关系，我要回去。”我想起来我还没跟我奶奶打招呼就走了，我真的太冲动了，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那你闭上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