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爱是想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哇……”一声响亮的啼哭,吓了我一大跳。
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到会议室对面的长桌上,一个小婴孩穿着嫩绿色的小褂衣,平躺在奶黄色的包被上,像一滴清晨的露珠,挂在春天的草尖上。
那孩子皮肤白皙得像一杯豆浆,眼睛很大,泪珠也很大。护士长小程忙不迭地说:“抱起来,抱起来吧”。身旁年轻的妈妈赶紧将他抱起,揽在臂弯里,小人儿仿佛被摁下开关,一下就不哭了,还露出两排粉色的小牙板笑起来,大约在他的世界里,光突然亮了——有了可以安心的依靠。
他是这批脐带血干细胞移植手术中最小的患者,只有5月龄,急性髓系白血病,今天来医院是了解无菌仓,以及作移植前的检查评估。
5月9日,中国科大附一院(安徽省立医院)血液内科造血干细胞移植层流病房,护士在巡视“移植舱”。程兆 摄
“无菌仓”,病友和家属们都这么叫,其实是血液内科造血干细胞移植亚专科的病房,学名层流病房。可以说,这是一处与外界几乎隔绝的“无菌之境”。
这家医院的血液内科自上世纪80年代末完成了省内首例骨髓移植以来,非血缘脐血移植已成科室技术强项,每年都有全国各地的患者来求诊。
小程忍不住用指节碰碰他的小脸蛋,“宝贝,你怎么这么好看。”抬眼细语和那个妈妈说:“很快就要进仓了,回去作好准备。”孩子小嘴一咧,给出一个好甜的笑。
他听懂什么了?为什么突然笑了?
隔着两排会议桌,我的眼眶一下就湿了。想起塞林格的一句话,爱是想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这滴美丽的小露珠,怎样才能平安走出严酷的命运境遇,平稳地汇入春天的江河?
02
跑得更加不屈不挠,更加淡然、有韧性,才能多一份胜利的曙光
“其实,造血干细胞的植入是整个治疗过程中最初始的一环。”小程咬着嘴唇说。
很多人将脐带血干细胞移植称作最后的希望。脐带血源自新生儿断脐后的废弃血液,采集过程对母婴无伤害,我们国家建有脐带血库。脐带血中的造血干细胞是生命最初的“种子”,对人类白细胞抗原(HLA)匹配要求较低。
当白血病患者找到适合自己的“种子”后,需要做的第一步“准备”是主动摧毁自己原有的免疫系统。植入手术前,患者需接受高强度的化疗或放疗,这个过程大约需要7-10天。
一个彻底放弃了自我保护的人,才能走到下一步——细胞植入期。脐带血干细胞输入后,需在骨髓中定植并增殖,由于脐血干细胞数量较少且增殖速度较慢,他们必须在层流病房中惴惴不安地熬过30-50天,等待着生命的新生。
干细胞植入成功后,他们还是要转入普通病房再住上一段时间过渡,即使出院,自身免疫系统的重建仍需数月甚至是1年。
5月8日,中国科大附一院(安徽省立医院)血液内科,一袋承载着重启生命希望脐带血正在进行水浴复苏。程兆 摄
27号仓在层流病房走廊的尽头,16岁的小哲半躺在床上,淡淡看了一眼窗外的我们,又垂下了眼帘,并没停下正在激战的手机游戏。他一个人在仓里已经待了30多天,每天来来回回能见到的面孔不超过10张。对于突然出现的一张陌生面孔,他居然没有太多惊异。
一个仓就是一间病房,最多十来个平方,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只床头柜、一个坐便器,已经满满当当,还要摆一大堆时刻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
仓内24小时亮着灯,没有窗户,空气要经层层过滤,温度和湿度都被精确控制记录在案,连声音也被特殊墙壁隔绝吸收,让人一下联想到科幻电影里最孤独的太空漂流,努力在浩瀚宇宙中为生命寻找出口。
小哲床头还有一只小小的透明玻璃窗,几根细管卡在窗口下端。这里的病人在接受完大剂量放化疗及移植后,免疫功能极度低下。层流病房每一次开门,风向都会起变化,空气洁净度会不稳定。所以输液支架都被放在了仓外——“他们每天要输的液实在太多了”,小程说。
为了治疗需要,所有患者在进入无菌仓前都要在身体里插入两根静脉PICC导管,两根管不间断地24小时输液。有些患者化疗时出现恶心呕吐,几乎是滴水不进;有些患者在细胞空白期时,会出现长达一周40度以上的反复高烧......
这里的患者,所有能接触到的物品都需灭菌处理,再通过传递窗送入病房。无菌仓内,每天都要用84消毒水细细擦拭两遍。除药物治疗,病人每天还要进行精细化的生活护理——包括多次口腔、眼睛、皮肤及肛周护理,每一次大小便都需要收集去称重和化验,如果不幸感染发烧,每次都要抽血做血培,以便精准对症下药……这样的生活,患者要独自熬过30-50天。
“现在好多了,人人有手机,可以和外界联系,还可以看书刷剧。以前只有一个小窗口,家人每天在窗外探视半个小时,通过有线话筒给患者打气。”
身体的极度虚弱,精神的极限孤独,确实有患者在治疗过程中精神已濒临崩溃。“我们科和ICU最大的不同是,所有患者都是意识清醒的,他们的痛苦自己是时刻感知的。”小程沉默了好几秒,“在这里,只有一条道往前奔,只有跑得不屈不挠,才能多出一份胜利的曙光。”
03
坚强地维系科学治疗和生活运转,换来时间和希望
上午10:40,小程带我离开层流病房,“走,去走廊看看,家属们该送餐了,很壮观的。”
层流病房里的病人餐食有着严格要求,比如宣教会上,护士一再强调,一定要吃熟食,要高蛋白质,最好不要吃鱼,因为有刺,患者在仓内血小板通常只有1,一点小小的伤口都可能感染致命。
5月6日,中国科大附一院(安徽省立医院)血液内科,护工将患者家属送来的餐食进行分装。程兆 摄
中国食谱发达,吃什么不难,难的是,如何把在家中做好的餐食送进无菌病房里呢?
我在走廊上看到一排蓝色不锈钢小车,里面放着一只银色高压锅,上面盖着各色毛巾,再用宽皮筋勒紧。刚从电梯上来的家属,熟稔地按号排队,再从小车上麻利地拿下马扎,安心等着护工叫号。
大约11:00,换好第一层防护服的护工大姐推着不锈钢餐盘车来到固定房间,开始喊号,“1号仓家属在不在?在不在?”只见一位满头白发的大哥安静地把小车里的不锈钢锅端到窗台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三只白色小瓷盅和一套还沾着水汽的不锈钢碗筷,他迅速用台上的消毒液使劲擦了擦手,再从锅里把白盅和碗筷捧进1号餐盘,护工迅速收进封闭餐车。“送进第一道门,还需微波炉再转一遍才能给患者。”小程说。
一天三顿,顿顿如此,家人都要拖着巨大的高压锅赶到医院。“有人腹泻厉害,家属一天要送五六顿,有的小孩喝夜奶,家长半夜十一二点找护士,一点点交待,孩子要怎么喂。”
我没在那些家属脸上看到一丝焦躁,也没什么悲伤,更多是平淡。甚至几个相熟的家属等待间隙还笑嘻嘻地聊起来,讨论起今天风实在大,拖车子过来时累坏了,今早在哪买到了更好的食材……
造血干细胞的移植病房在11层,也是这家医院住院部的最高层。高处不胜寒。患者和医护人员在这里日日凝视深渊,全力阻止生命的坠落,而深渊也日日回以凝视。在病魔面前,人们首先要战胜的是与之对抗带来的身体疲累和精神内耗,坚强地维系着科学治疗和生活运转,才能换来时间和希望。
04
坚持一个信念终归是有用的,我们所有人靠的就是初心和坚持
站在护士台前沟通时,一位年长的护士正牵着一个小男孩在走廊里缓慢散步。小男孩只有三岁,长得虎头虎脑,已在仓里住了50多天,输注的造血干细胞终于 “生根发芽”,他自身的免疫系统也逐步重建运转。再过几天,小家伙就能转入普通病房了。此刻在无菌仓内的缓步慢行,正是他迈向新生的第一步。
5月9日,中国科大附一院(安徽省立医院)血液内科病房层流床上,护士卞显青为造血干细胞移植出舱后的患儿查体。程兆 摄
小程说:“她是我们科里年资最长的洪老师,会特别关注病患的心理状况。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科刚成立时,洪老师就在这,那时科里只有4个仓,很多小患者都是她夜里抱着喂奶、换尿布、哄睡觉的。我们科要日复一日执行着近乎苛刻的护理规程,所有护理人员都必须有极致的耐心和爱心。”
为能尽可能保护患者,所有医护人员在进入移植仓前,必须先彻底清洁、修剪指甲、摘除饰品,用专用消毒液洗手及前臂;再进行双重更衣,先换上洁净服、再穿上灭菌手术衣,鞋套、口罩、帽子及双层手套,整个流程烦琐耗时。
频繁的手部消毒,导致双手脱皮、泛红干燥,都是正常现象,“最要命的是上厕所要脱隔离衣,然后要重新洗澡洗手换隔离衣,仓内的每一分钟都忙到脚不点地,大家干脆不喝水不上厕所,等吃饭时再一起解决。”
这么辛苦,怎么坚持下来的?
“因为有人需要我们。他们现在是很脆弱,但他们更坚强。”
5月9日,中国科大附一院(安徽省立医院)血液内科,护士带着患者做手工,用低强度创作缓解患者负面情绪、传递温暖关怀。程兆 摄
小程最后和我说了一个患者的故事。
那是一位年轻的妈妈,她的孩子先住进科里做脐血干细胞移植,陪护孩子时,她自己也被查出白血病。她一面焦灼地等待配型,一面精心护理孩子成功出仓。
等她自己进仓时,病情已经发展到非常严重,整张脸是肿的,眼睛几乎被挤压得看不见,整日腹泻高烧不止,但每次送餐进来,都摸索着大口去吃,一定要吃得干干净净,因为她想快点好起来,因为她的孩子还在仓外等她……“她是我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坚强的一名患者”,小程感叹道。好在那对母子最终痊愈出院,又回归到平凡的日子中。
“坚持一个信念终归是有用的。要战胜疲累,平衡希望与坦然,我们所有人都要靠信心和坚持!”小程说。
记者:陶妍妍 程兆
来源:安徽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