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过一次河南巩义。
巩义在郑州西、洛阳东。那里葬着北宋七位皇帝,俗称"宋陵"。
永昌陵是赵匡胤的,永熙陵是赵光义的,绕过去还有真宗的永定陵、仁宗的永昭陵。一片片麦田中间,石翁仲、石马、石象生散落在田埂上,多数已经斜了,有的歪到地里,被几头牛慢悠悠走过去。
那天风很大。
我站在永昌陵的封土前,想起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
陈桥兵变之后,赵匡胤进了汴梁皇宫,在某处宫殿里遇到了柴荣的幼子。
这个故事,是这篇文章的起点。
显德六年(959年)夏天,后周世宗柴荣突然病死,39岁。这位皇帝是中国中古史里最让人惋惜的几个人之一——在位六年,整顿军政,三次北伐契丹,差一点就把幽云十六州拿回来了。我读本科那阵子上断代史课,老师专门花了两节课讲他,原话是——"柴荣不死,没有后来宋辽两百年的拉锯。"
柴荣死后,他七岁的儿子柴宗训即位,这就是周恭帝。
第二年正月,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在陈桥驿被部下"黄袍加身",回师汴梁,逼周恭帝禅位。后周亡,宋立。
这是大势。
故事就发生在赵匡胤进宫之后的某一个时刻。
按王巩《随手杂录》(也作《闻见近录》)的记载——这本书是北宋后期的笔记,王巩是苏轼的好朋友,写的事不见得每件都准——赵匡胤入宫,在某处宫殿里发现一名宫人抱着两个小孩。问是谁的孩子,宫人答说是周世宗的儿子。
赵匡胤回头问左右怎么办。
赵普——后来那位写"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开国功臣——只说了两个字:"除之。"
潘美低头不语。
赵匡胤又问潘美:你的意思呢?
潘美说:"臣岂敢以为不可,但于理未安。"
意思是:要杀也行,可道理上说不过去。
赵匡胤沉吟了一会儿,把孩子交给潘美,说:你带回去养,别叫他叫你爹,就当你侄子吧。
这个孩子,按王巩的说法,后来取名潘惟吉,长大后官至刺史。
到这里要插一句。
这个故事是真是假,史学界一直有争议。
也有人不这么看。《宋史·潘美传》里完全没提此事;潘惟吉在《宋史》里有自己的简短传记,但写他是潘美的从子(侄子),来源没明说。清代王夫之就直接质疑过王巩这则记载的可靠性。
我个人——这点我也没完全想明白——倾向于这件事有原型,但被宋人特别是仁宗、神宗一朝的文人加工过。北宋中期开始流行强调"祖宗家法",强调本朝"以仁立国",这种故事很适合放进那个叙事框架里。
是不是百分之百发生过那段对话?
不一定。
但赵匡胤没大规模屠杀柴氏后人这件事,倒是没什么疑问。
柴荣留下来的儿子,史书里能确认的有几个:长子柴宗训(周恭帝)、次子柴熙让、三子柴熙谨、四子柴熙诲。
赵匡胤即位后,柴宗训被降封郑王,迁到房州(今湖北房县)安置,开宝六年(973年)死在房州,二十岁。死因正史含糊其辞,民间说法很多。这一段我每次读到都很难受——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皇帝,被搬来搬去关到死。"善待"两个字写在纸上很容易,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柴熙让、柴熙谨、柴熙诲三个人下落各有说法。
有说柴熙谨入宋后改名换姓抚养,活到成年;有说柴熙诲被卢琰收养,改名卢璇——这条线在浙江永康一带的卢氏族谱里有记载,我老家那边的一个族谱学爱好者跟我提过几次。
也就是说——
"赵匡胤把柴荣幼子交给潘美养大"可能只是其中一支故事的版本。同一时间发生的事,宋代以后被分成好几个不同版本,每一支都说自己手里的那个孩子才是柴荣留下的血脉。
那么——赵匡胤为什么不全部杀掉?
这事得放到五代十国的语境里看。
我大三上《五代史专题》的时候做过一篇课程论文,题目是"五代继体之乱"。那会儿翻《旧五代史》《新五代史》,越看越烦——朱温杀尽唐宗室、李存勖灭朱梁、石敬瑭借契丹兵入洛阳、刘知远在汴梁屠戮旧臣……每隔十几年就来一遍。
新皇帝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把前朝的皇族杀干净,然后没过几年自己又被下一个权臣杀干净。
这个圈,转了快六十年。
赵匡胤跟着柴荣干了好多年。他是亲眼看着柴荣一步步把后周从一个烂摊子收拾起来的——
南征北战、整顿禁军、收复三州三关、谋划北伐。
他清楚后周朝廷里大半文臣武将都受过柴荣的恩惠。
这种情况下,杀柴氏遗孤是什么后果?
旧臣的心立刻就凉了。
他自己以后想凭"禅让"获得正统性,难度会陡增——你都把禅让给你皇位的那家人小孩杀了,天下还信你"以德受命"的鬼话吗?
还有最要命的一点——他自己也是从篡位上来的。今天他能杀柴氏遗孤,明天他手下的将领也可以杀他的儿子。这个口子一开,宋朝就跟之前那五个短命王朝没区别。
不杀,是政治账。
至于"不忍"那句话——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挺感慨。一个开国皇帝当众说出"于心不忍"四个字,不管是不是表演,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接下来的事就顺了。
赵匡胤给柴宗训封郑王,给柴氏一族颁了所谓的"丹书铁券"——这个丹书铁券到底有没有,宋代笔记说法不一,《宋史》本传没明确写,《水浒传》里"小旋风柴进"那一段倒是把这事写得很热闹。
宋代立国近一百七十年,柴氏后人基本上一直被作为"恩礼"对象保留着。徽宗朝还专门下旨,从柴氏旁支里选一个人袭封崇义公,世袭。
南宋以后这条线慢慢就模糊了。
我从巩义宋陵出来那天傍晚,路过郑州,在高铁站等车。
陪我去的是郑州本地的一个朋友,学经济史的,她问我:你说赵匡胤这个人怎么样?
我想了一会儿。
我说——他这个皇帝在中国历代开国君主里算是异类。他不嗜杀,会跟人讲道理,杯酒释兵权那种处理方式搁在五代以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他留下来的那一套"重文抑武",后来变成了大宋的死结,到了徽钦二帝那会儿就崩盘了。
朋友又问:那他放过柴家小孩,到底是真心还是算计?
我说:可能两样都有。
人是复杂的。
参考资料:王巩《随手杂录》(中华书局点校本);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宋史·太祖本纪》《宋史·潘美传》;薛居正《旧五代史·周书》;浙江永康《卢氏族谱》相关条目;田野走访巩义宋陵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