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消息网6月10日报道英国《金融时报》网站5月27日刊发题为《欧洲如何形成，美国又如何将其瓦解？》的文章，作者是西蒙·尼克松。主要内容如下：

几乎每天都有人警告说，欧洲正面临生存威胁、重大时刻乃至“文明消亡”危机，但很少有人探讨所谓的“欧洲”究竟指什么。

如果欧洲是一个地理概念，其边界在哪里？如果欧洲是一个政治架构，其制度是什么？如果欧洲指的是欧盟，英国或者瑞士又该被置于何处？随着乌克兰战争进入第五年、跨大西洋关系在特朗普总统任内出现裂痕，解答上述问题变得尤为紧迫。

有两本新书试图将当前时代环境置于历史语境中考察。在《欧洲：一部新史》中，罗德里克·比顿对从柏拉图到北约的传统叙事进行了现代解读，把2500年的欧洲历史重新叙述为一系列反复出现但始终难以解决的矛盾关系，而非迈向欧盟光明未来的胜利进程。在《美式欧洲的兴衰》中，格林·摩根则透过欧洲与美国的关系审视现代欧洲，并对欧洲的走向给出不祥的结论。

立足于共同价值观

在比顿看来，欧洲首先是一种理念，其源头可以追溯到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城邦在希波战争中的胜利。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在其关于希波战争的历史著作中，借用欧罗巴神话（欧罗巴是腓尼基公主，被化身为公牛的宙斯从今天的黎巴嫩掳至克里特岛）让读者相信，亚洲与欧洲处于永恒的冲突中。比顿写道，从那以后，“‘欧洲’不再是中性的地理名词或者神话人物，而是成为地缘政治概念”。

从这样的源头衍生出诸多贯穿历史的特征，其中最重要的是对法治的重视。自古希腊时代以来，法治始终是欧洲理念的核心。古罗马人虽然背弃了民主，但接纳了法治观念。在6世纪查士丁尼时期编纂的罗马法，至今仍是欧洲大陆各法律体系的基础。

同样明确的是，欧洲身份始终立足于共同价值观，而非民族。公元212年的卡拉卡拉敕令赋予所有自由民完整的罗马公民权，使所有人都视自己为罗马人。比顿写道：“此后，欧洲理念便无法与罗马理念割裂。”

比顿还强调了欧洲共同文化的重要性，认为这一文化根植于数百年来的骑士精神准则、文艺复兴对古罗马人文主义理想的重拾，以及启蒙运动对理性与科学探索的追求。就连欧洲从15世纪开始的全球扩张，也应该从整体性事业的角度加以理解。比顿写道：“完成这一切的是欧洲，而非西班牙、葡萄牙、法国、英国或者荷兰，也非德国或者意大利的银行家。这些国家乃至更多国家都发挥了作用，没有任何一国可以独享贡献。”

政治统一悬而未决

不过，欧洲历史悬而未决的问题始终是政治统一。古希腊城邦或许击败了波斯人，但团结不到一块儿的古希腊人在两个世纪后无力对抗古罗马的征服。对于自治的执念，最终让古希腊人丧失了独立。

事实上，正是在公元前27年屋大维成为“奥古斯都”后的两个世纪里，欧洲在古罗马统一政治领导下才迎来最鼎盛的和平与繁荣。重现“罗马和平时代”成为此后1000年欧洲历史的核心追求。除了查理曼曾在中世纪短暂统一西欧外，最接近成功的例子是罗马教廷——把四分五裂的欧洲团结起来，支持十字军东征。比顿称这一持续约200年的时期为“神圣欧洲联盟”时代。

通过统一政治权威重现“罗马和平时代”的努力，在三十年战争的血腥浩劫后被最终放弃。取而代之的是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它试图通过一个以民族国家间权力平衡为基础的体系来维持稳定。但即便如此，欧洲的整体治理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19世纪的欧洲协调机制建立定期峰会制度，大致维持了和平，直至1914年崩溃。

一战的结束令欧洲的整体治理需求变得更加迫切。《凡尔赛条约》催生出许多新的脆弱的民族国家，带来新的不稳定因素。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包括两位法国总理在内的诸多欧洲大陆名流支持欧洲联邦理念，直至大萧条时期释放出无法遏制的民族主义力量。

二战的浩劫促使欧洲人走向更大程度的团结。欧洲一体化的高峰期出现在1991年12月苏联解体以后，欧盟东扩吸纳了中东欧国家。但欧洲团结此后仍面临一系列挑战：欧元区债务危机、移民问题、英国脱欧、乌克兰战争，以及如今的特朗普。

在美国霸权下生存

正是这最后一个挑战引起美国雪城大学欧洲研究中心主任摩根的重点关注。他在精炼却犀利的著作《美式欧洲的兴衰》中指出，战后欧洲一体化的关键推动力并非源于欧洲自身，而是来自美国。苏联对东欧的控制令美国警惕，正是美国将一体化视为让欧洲人成为繁荣、稳定盟友的关键，并愿意动用军事和经济力量（包括马歇尔计划）推行自己的“美国和平时代”。

不过，特朗普已明确反对摩根所谓的“美式欧洲”概念。部分原因是地缘政治：在“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看来，俄罗斯已经“从弃儿变成楷模”，这就削弱了北约存在的合理性。此外，这也反映出MAGA群体针对“婆罗门左翼”的意识形态斗争。“婆罗门左翼”是主导美国体制的社会自由主义精英，被MAGA群体认为与觉醒文化下的欧洲人关系密切。

但摩根认为，这并不意味着美国会放弃欧洲。相反，美国将试图重塑欧洲。摩根将这一新计划称为“文明美国”计划。我们已经看到了相关行动：攻击北约和欧盟，把相互依赖关系变成武器，并且扶持那些认同MAGA的政党，提高欧洲人采取集体行动的难度。

摩根不认为欧洲能够进行有力的回应。他总结说：“地缘政治欧洲这一理念，往好了说是一项跨越数代人的工程，往坏了说就是白日梦。欧洲更现实的前景是在新型美国霸权下生存。”而比顿也没有乐观到哪里去，但他认为更大的威胁来自俄罗斯。

毫无疑问，真正的答案是二者均对拥有2500年历史的欧洲理念构成明确且紧迫的威胁。不过，虽然摩根的著作令人不安，但比顿对漫长历史的回顾却带来一丝希望：正如纷争不断的古希腊人曾经团结起来、击退波斯人那样，欧洲人在面对共同的外部威胁时，往往能够发挥出最大的能力。（编译/刘子彦）

《欧洲：一部新史》一书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