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是朝鲜的一个地方,这地方,地图上不起眼,山套着山。
我头一回认真琢磨这一仗,是翻九兵团的战史,翻到二十军打完发了一笔洋财那一段,愣了一下。打韩军居然能这么阔绰?再往下读,那点痛快劲儿就散了。因为这一仗,本该是大胜,结果偏偏卡在"吃不光"三个字上。
先把局面摆一摆。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彭总干了件挺险的事,顶着美军飞机,把东线部队悄悄往县里这边攒。
西线杨得志十九兵团打得凶,一上来端了英军一个营,美军赶紧把主力大批往西调。东线呢,就剩韩军几个师,摆在县里一带,位置还往前突,后头上百公里没预备队。这就是个口袋。
明牌打成暗牌。
要说这步棋的妙处,我觉得不输国内的莱芜、孟良崮。短时间里把几十万人塞到敌人想不到的地方,宋时轮、陶勇统一指挥,东线兵力加起来三十多万。
美军侦察机其实瞄到了点动静,可他们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抓的俘虏交待了,老百姓也报了信,迹象一堆,美军就是没当回事。等九兵团主攻部队扑到县里一线,才慌忙提醒韩军。晚了。
九兵团是憋着一股气来的。长津湖吃了那么大亏,志司本想让他们回国,将士们不干,请愿留下报仇。歇了一阵缓过元气,摩拳擦掌。
宋时轮这回排兵布阵,是吸取了长津湖教训的,有层次。二十军、二十七军当主力,把韩军两个师四面围死;十二军负责切断韩军和西边美军的联系,打硬仗;朝鲜人民军在外围迂回穿插。
有个细节我读着觉得挺有意思。宋时轮用朝鲜人民军,跟美军用韩军不太一样。美军是把韩军摁在一线当炮灰,先消耗志愿军火力,自己再上,打赢了是我指挥得好,打输了是你无能。宋时轮虽说看不太上人民军,但也不嫌弃,哪怕让他们打外围,也不放太远,始终拽着一根线,不让他们单方面崩。这点小差别,我跟一个学军史的同学聊过,他说就这一根线,省了后头不少麻烦。
掐韩军南撤的通道,北边要点是五马峙,南边是砧桥。二十军打五马峙,二十七军打砧桥,都准时拿下。这两个点一丢,韩军军心当场就乱了。
二十军副军长廖政国指挥得漂亮,把炮火攒到一处猛轰。咱的炮火比起美军差远了,可韩军一线那几个营,眨眼就失了防御能力。
不是被炸光的。是通信一上来就断了,指挥部急得团团转。
这里我得停一下,说句实话。
我以前总觉得,韩军再不济,齐装满员两个师,重装备一大堆,怎么也得扛几天。结果读下来才发现,他们号称战斗力最强的9师30团,被派去打五马峙开通道,还没动身,炮弹落到县里主阵地,这个团就吓得不去了,掉头往东逃,自找生路。一击即溃,未战先乱,八个字摁得死死的。同样挨炮,志愿军再难也总能拉起队伍或攻或守,这中间的差距,不是装备两个字能完全说清的。
可越打顺,遗憾越大。
韩军一哄而散,建制全乱,跟被水冲了窝的蚂蚁似的往南跑。这恰恰是志愿军最怕看到的。
为啥怕。山地这地方,大路少,利于合围,可山间小路密密麻麻,山头一挡,志愿军只能围个大方向,封不死。两个师的散兵漫山遍野,成建制吃掉就难了。九兵团从打仗硬生生改成满山搜捕散兵,把异国作战打成了国内剿散兵的活儿。
最后毙伤俘八千上下,离战前定的目标差着一截。逃回去的韩军有个共同特征,美军后来发现,凡是衣服上能标身份的东西全撕了,那些平日趾高气扬的军官,一个个面如死灰,像刚从地狱爬出来。
车和炮倒是全留下了。二十军一气缴了两百多辆汽车、十七门榴弹炮。那型号的美式榴弹炮,我在军博的展厅里见过实物,铁疙瘩沉得很,难怪韩军舍不得又带不走。
这一败,美韩之间吵了二十多年。韩军第三军团长刘载兴说,五马峙这要点他本来派了一个团去守,结果那是美军第十军的防地,被人家硬撵了出来,规矩是美军地盘韩军不许驻兵。要命的地方攥在别人手里。到1973年,他还在骂阿尔蒙德固执。
也有人替美军说话,说阿尔蒙德不是固执,是有意跟前沿韩军留一段距离,防着韩军一溃把自己防线冲散,留点战场空间消耗志愿军的机动。我琢磨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只是美军大概没料到志愿军这么猛,四五天,两个满编重装师连炮都没怎么打,就一溃百里。
可坏也坏在这段空间上。
正因为留了这道缓冲,志愿军没能顺势把美军那一连串崩溃也带起来。第十军收缩得快,一边撤一边从西线急调第3师来堵口子。
东线志愿军打了五天,粮弹见底,再深的攻击也使不出来了。美军汽车飞机一动,志愿军跑得再快也撵不上。宋时轮、陶勇、王近山几个见机快的,一看苗头不对,赶紧向彭总进言,不能再打了。
我读到这儿,心里堵得慌。
战力止步于此,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不是人不行,是火力、机动、制空全面落在后头,仗一打明白,再勇也只能停在那条线上。技术上的代差,替美军补上了它后知后觉的判断力,也替它那点对东方的傲慢兜了底。
此后唯有浩叹。这口气,叹的是那道横在装备之间、一时半会儿迈不过去的坎。我合上书,坐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