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很长。
对于一款互联网产品来说,几乎足以跨过一个时代。技术几经更新,参与者来来去去,许多曾经熟悉的应用已经从手机屏幕上消失。
但,“团圆”仍在运行。
全国6000多名打拐民警使用它发布和核查信息,33家互联网平台联手把失踪儿童的照片、衣着和失踪地点,推送给附近最可能提供线索的人。
2026年5月15日,“团圆”系统上线整整十年。当天,公安部儿童失踪信息紧急发布平台公布了一组数字:十年来,系统共发布5213条儿童失踪信息,警方和社会各方找到了5137名儿童,找回率达到98.5%。
这5137个孩子,有的是在陌生的人群中迷了路,有的与家人争执后离家出走,有的卷入家庭纠纷,也有人遭遇拐卖。寻找有时只持续几个小时,有时延续十几年、二十几年。
但每一次寻找,都要先让准确的消息抵达可能见过孩子的人。
“团圆”最初要解决的,就是怎样让这条消息跑起来。
让消息跑起来
2015年底,公安部刑事侦查局打拐办找到阿里巴巴,希望借助互联网建立一套儿童失踪信息发布平台。
公安部的需求很直接:“找孩子。”
时任阿里巴巴首席风险官刘振飞听完,直接撩起了袖子,他的手臂上刻着自己的名字。小时候在河南,拐卖儿童的事常有发生。他当场拍板:“找孩子是吧?做啊,咋不做啊。”
程序员却无法把这三个字直接写成代码。谁来核实失踪信息?谁有权发布?消息应该发给哪些人?孩子离开得越久,寻找范围怎样扩大?不同地区的民警又如何同步线索?
第一次坐下来讨论时,民警和程序员甚至听不懂彼此的语言。几轮沟通后,目标被归纳成八个字:“全民参与,天下无拐。”
2015年11月25日,“阿里巴巴打拐办”公益项目组正式成立。项目组只用一周便凑齐了11名志愿者,成员来自技术、产品和设计等岗位。所有人都利用业余时间开发,不计入KPI,项目也不支付报酬。
四个多月后,“团圆”系统基本成形。项目组把“找孩子”拆成三项核心功能:民警核实并统一发布信息,减少假消息;系统以孩子失踪地点为圆心,一小时推送100公里,随后扩大到200公里、300公里,最远500公里;全国6000多名打拐民警通过钉钉录入、审核和同步信息,减少电话、传真和层层传递信息耗费的时间。
团队最初讨论过开发一款专门的寻人APP,很快又否决了这个方案。儿童失踪是低频事件,很少有人会提前安装一个可能永远用不到的软件。
项目组最后确定了另一种思路:“最好用户手机里有什么APP,什么APP就能发挥作用。”
高德地图、微博、淘宝、支付宝等应用先后成为信息出口,腾讯、百度、360等平台后来也加入进来。普通人不必主动寻找“团圆”。附近一旦有孩子失踪,消息会通过他们原本就在使用的应用抵达。
2016年5月,“团圆”进入上线前的最后一次测试。
5月13日晚,各地民警陆续清除模拟信息,屏幕上却留下一个陌生的名字:吉斯么吃作。
项目发起人魏鸿以为,河北民警漏删了一条测试数据。公安部很快回复:
这不是测试。
两个小时前,一名两岁女孩在衡水火车站失踪了。吉斯么吃作,就是女孩的名字。
女孩的父母带着她从四川前往河北。长途奔波后,两人在车站短暂睡着,醒来时,女儿已经不见了。监控画面里,一名男子带着孩子离开车站。
衡水警方将女孩的照片、衣着特征和监控中的男子传入系统。“团圆”通过高德地图、微博等应用向外推送信息。一名出租车司机看到提醒,想起自己不久前载过一个特征相似的孩子,立即向警方提供线索。
河北、河南两地警方一路追查。5月15日凌晨,他们在郑州找到了吉斯么吃作。
从父母醒来发现女儿不见,到一家人在郑州重逢,过去了32个小时。
几个小时后,“团圆”按计划正式上线。吉斯么吃作成了警方借助这套系统找回的第一个孩子。
「电影《失孤》剧照」
韩旭杰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正准备出门参加项目上线活动。
电视里播报到女孩获救的新闻,韩旭杰告诉母亲,警方使用的正是他和同事参与开发的系统。母亲听完,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很快把新闻转到了朋友圈。她平时几乎从不发朋友圈。
韩旭杰一岁多时。母亲因药物过敏卧床休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从屋里晃到院中,随后失去了踪影。
邻居赶来帮忙。一位平时少言寡语的老人说,他看见同村一个人抱走了孩子,还指明了方向。韩旭杰的父亲带着同事追过去,把对方堵在屋里。争执中,那人衣服里掉出一张第二天前往武汉的长途汽车票。
假如再晚一天,寻找很可能会变成另一种长度。
三十多年后,韩旭杰成为阿里安全部门的程序员。公安部提出建立儿童失踪信息发布平台时,他很快加入了研发团队。在他和同事看来,程序员也可以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做公益:把办案流程变成产品规则,把一条求助信息写进代码。
但写完代码并不意味着结束。
全国使用系统的打拐民警超过6000人,各地的网络条件、办案习惯和操作水平不尽相同。研发人员无法逐个城市培训,200多名阿里志愿者又组成了培训团队,前往各地讲解系统,收集一线问题,再交给技术人员修改产品。
“团圆”逐渐从一个程序员项目,变成一套有人开发、有人培训、有人反馈,也有人长期维护的系统。
2021年,韩旭杰的母亲突然离世。他选择暂时离开阿里。走之前,他只提了一个请求:离开之后,我还能不能继续参与团圆的工作?
另一种寻找
系统上线以后,更多的挑战随之而来。
一次,贵州山区的一名民警进山办案。当地信号时断时续,他点击发布后迟迟没有看见反馈,只好反复尝试。等网络恢复,同一条儿童失踪信息连续发出了22次,附近用户的手机也跟着反复弹出提醒。
民警随后在官方微博解释原因并道歉。评论区里,许多人没有抱怨。有人说,只要能帮忙找孩子,多收到几遍也不要紧;也有人安慰民警,重复发送恰好说明他着急负责。类似的回复出现了300多条。
开发团队没有把公众的宽容当作系统可以出错的理由。他们重新检查流程,限制重复发送的次数。此后,各地民警遇到的操作问题、公众收到推送后的反馈,都继续回到志愿者和程序员手中,成为下一次调整的依据。
一套寻找孩子的系统,不能只在上线那天起作用。
不过,“团圆”最初解决的主要是正在发生的失踪。孩子刚刚离开,照片仍然清晰,警方知道准确的时间和地点,系统可以跟随孩子可能移动的方向不断扩大推送范围。
那些已经寻找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家庭,需要另一种办法。
郭刚堂骑摩托车寻子24年的故事,后来被拍成电影《失孤》。像他这样的家庭,单靠一张旧照片和一条推送,已经无济于事。
时间会改变一个人的面孔、姓名、口音和生活习惯。父母手里的照片还停留在两三岁,孩子却可能已经成年。DNA则保存着另一种更稳定的联系。
2017年,“团圆”系统增加了“滴血寻亲”功能。用户在高德地图中搜索“寻亲”,地图便会标出附近可以免费采集DNA血样的公安机关。失散家庭可以就近留下血样,警方再将DNA信息录入全国打拐数据库,等待比对结果。
对许多父母来说,去采血点的路并不长,等待却可能持续很多年。
“团圆”由此面对两种完全不同的时间。
一边,系统让一条失踪信息在几小时内从100公里推向500公里;另一边,DNA信息留在数据库里,等待一次可能多年后才会出现的匹配。
一条消息要尽可能跑得快,让一管血别等得太久。
技术继续往前走
“团圆”运行以后,这种用产品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法,扩展到了更多的项目。
2017年,公安部禁毒局准备建立一套面向青少年的数字化禁毒教育平台,再次找到了魏鸿。许多参与过“团圆”的志愿者又加入新项目,把禁毒知识做成动画、课程和在线答题,放进“青骄第二课堂”。
高德地图也沿着另一条路继续向前。
在“团圆”系统里,它先把失踪儿童的信息送到附近的人手中,又通过“滴血寻亲”带寻亲家庭找到DNA采血点。后来,高德团队开始为轮椅使用者规划无障碍路线。
一个没有电梯的地铁口、一段突然出现的台阶,都会截断原本看似完整的道路。无障碍导航需要重新确认地铁口、电梯、坡道和路面,把“理论上可以抵达”变成一条真正能够走完的路。
这项服务后来覆盖全国71个城市,累计提供超过3亿次无障碍路线规划。
技术继续更新,阿里共益处理的问题也在变化。
阿里达摩院与医疗机构合作的“平扫CT+AI”项目,尝试从普通体检影像中更早识别胰腺癌等疾病。高德的“鹰眼守护”则根据道路上的急刹、断路和弯道来车等信号,提前向司机发出预警。
几秒钟、几个小时、二十四年,这些项目面对的时间尺度各不相同。它们共同争取的,是事情变得不可挽回以前的一点时间:让人更早收到消息,更早看见风险,更早找到一条能走通的路。
2017年,“团圆”登上第一届阿里巴巴公益榜。到2026年,公益榜办到第十届。十届榜单里陆续出现蚂蚁森林、无声骑士、轮椅导航、癌症早筛和鹰眼守护。阿里员工参与“人人3小时”累计投入的公益时间,也已经超过500万小时。
“团圆”团队曾给自己设定过一个特殊的目标:最终把这套系统“做没了”,让“天下无拐”。
它最理想的结果,是有一天不再有孩子失踪,不再有父母等待一条推送或一次DNA匹配。
衡量一家公司的尺度,不应只在于它创造了多少商业价值,也在于它是否愿意把技术、人才和组织能力投入那些无法立刻获得回报、却与许多人的生活有关的问题,并且把这件事做得足够久。
十年足以改变一个孩子的模样,也足以检验一家公司的耐心。
十年前,“团圆”系统里出现了吉斯么吃作的名字。
十年后,5137个孩子已经有了下落。
寻找还没有结束,“团圆”仍在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