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初的谋士里头，张良是头一号，这谁都没话说。可要仔细翻翻史书，你会发现还有一个人，脑子和张良摆在一起，真不输什么。这人就是陈平。

陈平这辈子出的主意，单拎哪一件出来，都够人咂摸半天。离间项羽和范增，荥阳围城的时候救刘邦脱身，踹刘邦一脚让他忍住火稳住韩信，后来又设局把韩信绑了，白登之围也是他的主意让刘邦从匈奴那儿全身而退。这几桩大事，哪一桩办砸了，后面就没大汉什么事了。

张良管的是大方向，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退，他给刘邦画的是战略地图。陈平不管那些，他就负责解决眼前的死局，围城了怎么跑，盟友要反怎么摁，敌人太强怎么从内部拆散。两个人一个定调子，一个铲沙子，配合得挺好。

可张良的名声，两千年来干干净净，跟山上的雪似的越滚越好。陈平呢？翻翻历朝历代的议论，夸他的人有，骂他的人也不少，而且骂得挺难听。这就怪了，功劳簿上两个人差不多，怎么口碑差出这么多？

你要是仔细看陈平办的那些事，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他那个手段，说句不好听的，有点脏。

张良出的主意，听着就敞亮。劝刘邦别抢秦宫的金银美女，跟老百姓约法三章，把军队撤到霸上等项羽来。这些事摆在桌面上，谁都得竖大拇指。

陈平不搞这套。他出的主意，效果是真管用，但路子是真不太上得了台面。

就说楚汉打得最凶那阵子，刘邦被项羽围在荥阳，急得嘴上起泡。陈平出了个什么主意？让刘邦豁出去拿出四万斤黄金，派人去楚军里头使劲撒，见人就给，然后到处传谣言，说这个将军想叛变，那个大将跟刘邦有来往。项羽本来就是个疑心重的人，这一搅和，果然中招了，连身边最亲的范增都信不过了。范增是什么人？那是项羽的亚父，从起兵就跟着，忠心耿耿。被这么一离间，一怒之下告老还乡，半路上背上长了个大疮，死了。

楚营那边自断一条胳膊，刘邦这边的围，自然就解了。

这事儿你说高不高？高。可你说这种手段，能往台面上搁吗？靠挑拨人家内部关系取胜，说出去总归不那么磊落。后来读书人翻到这段，嘴上佩服，心里多少有点瞧不上。

还有韩信那档子事，更让人心里发凉。

韩信打下齐国那会儿，派人跟刘邦提要求，说齐国刚打下来不稳当，先让我当个代理齐王镇一镇。刘邦当时正被项羽打得焦头烂额，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差点当着使者的面拍桌子。这时候陈平和张良一左一右踩了他一脚，让他先忍了这口气，稳住韩信要紧。

这件事本身没毛病，当时跟项羽较劲，再跟韩信翻脸就是找死。

可等项羽一死，天下刚稳下来，有人告韩信谋反。诸将都嚷嚷着发兵去打，陈平在旁边不吭声，等人都散了，他问刘邦：您的兵打得过韩信的兵吗？刘邦想了想，摇头。陈平就说，那您就假装去云梦泽巡游，让各地诸侯来拜见，等韩信来了，直接绑了就完事。

后来真就这么干了。韩信一到，两个武士上去就给捆了，扔进车里拉回长安。

韩信替刘邦打了半壁江山，到头来被这么个法子给收拾了。你说韩信冤不冤，那是另一回事。但陈平这个主意，确实阴损。不是明刀明枪去拿人，是设了个局把人骗进来。读书人讲究光明正大，这种手段，在他们眼里就不入流。你可以削他的王爵，可以查他的罪证，可以用朝廷的法度去办他，但骗人入局这种事，不是君子所为。

而陈平呢，他就是那个布下圈套的人。这笔账，后来的士大夫一直记着。

再说陈平这个人本身，也有些让人嚼舌头的地方。

他刚投刘邦那会儿，就有老臣在背后告状，说他“盗嫂受金”，就是跟嫂子不清不楚，还收底下人的钱。跟嫂子那事到底有没有，司马迁也没写死，就说有这么个传言。但收钱这事，陈平是认了的。他给刘邦的解释是，自己光杆一个跑过来，身无分文，不收点钱连办事的本钱都没有。

话说得倒也实在，但总归不是干净做派。官场上最重的就是名声，一个人沾上贪字，哪怕你事出有因，风评也好不到哪儿去。

更要命的是吕后临朝那一段。

吕后想封娘家人当王，把老臣叫来问话。当时的右丞相王陵是个直脾气，当场就顶了回去，说高祖当年立过白马之盟，非刘氏不能封王，这事儿没商量。吕后脸一沉，没几天就把王陵架空了。

转头问陈平，陈平说的是：当年高祖当皇帝，封刘家子弟为王，如今太后您临朝称制，封吕家人为王，有什么不行的？

这句话，后来成了他甩不掉的污点。在看重气节的官场上，你可以在权宜之下暂时低头，但你把低头的话说得这么顺溜，那就是骨头软。

可你要往后看，吕后一死，陈平立刻就和周勃联手动兵，把吕家的人杀得干干净净，然后把代王刘恒迎回来，这就是后来的汉文帝。他要是当年跟王陵一样硬顶，早被踢出朝堂了，哪还有后面拨乱反正的机会？

这个道理，当时的人未必不懂。可官场上从来不只算最后的结果，关键时刻你是个什么姿态，别人心里是记一辈子的。王陵丢了官，但挣了个刚直不阿的名声。陈平保住了位子，背上的是“阿谀”“无节”的骂。

说到底，陈平这种人，在官场上让人害怕。

太聪明了，而且聪明得让人看不透。张良的聪明是清澈见底的那种，你知道他的立场，知道他的底线，知道他不会背后捅刀子。陈平不一样，他永远藏在水底下，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站在哪边。他可以跟吕后周旋几年不出手，也可以在吕后死后三天之内翻盘。这种深不见底的人，同僚怎么敢亲近？后世怎么敢效仿？

所以历朝历代的官员议论陈平，总是两边倒。佩服的人是真佩服他的脑子，骂他的人也是真怕他这种人得势。夸的是才，骂的是品。

陈平自己大概也明白。他晚年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这辈子用的计谋太多太阴，损了阴德，后代怕是不会有好下场。后来他儿子卷入朝争被杀，爵位也就断了，仿佛他早就看见了结局。

张良后来飘然远引，世人都说他得了善终。陈平留下来继续在朝堂上周旋，最后儿死爵灭。两个人都聪明绝顶，选了不一样的路，结局也差得远。这事本身，就够后人琢磨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