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年,半导体设备与材料板块上涨约70%,存储芯片指数涨幅超过80%,CPO相关概念上涨约60%,PCB板块上涨约40%。市场屏幕上,“大涨”“翻倍”“狂飙”轮番出现。
你的账户呢?如果没赚到什么钱——那不是你一个人的情况。没有踩中人工智能和半导体产业链的人,大多只是旁观了这场热闹。
但这种“一半火焰、一半海水”的分化,在过去半年,不止发生在股市里。
7月15日,两组重要数据在同一天发布。
上午,国家统计局公布2026年上半年经济运行情况:中国国内生产总值达到69.6万亿元,同比增长4.7%;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3.3%,新动能对经济增长的贡献超过四成。
与此同时,上半年全国固定资产投资下降5.7%,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8.0%,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1.3%。
下午,中国人民银行公布金融统计数据。上半年企事业单位贷款增加11.13万亿元,住户贷款却减少3668亿元。其中,居民短期贷款减少5881亿元。
如果把这些数据放在一起,拼出的不是一条平滑向上的增长曲线,而更像一个巨大的“K”。
这就是最近市场频繁讨论的K型经济——一部分产业、企业、资产和人群正沿着上半支加速向上;另一些行业、家庭和资产负债表,则仍停留在修复甚至收缩之中。
这直接导致宏观经济仍在增长,但不同个体的体感却截然不同。
事实上,K型经济已经成为全球经济叙事。中信建投近期一份研究报告指出,新一轮AI科技周期的纵深推进,正让“K型分化”从产业层面的结构特征,升级为定义当前全球经济与市场运行的核心主线。
今天,我们来聊聊K型经济。
所有相反的感受,都是真的
什么是K型经济?我和不同行业的人聊了聊,听到的故事让我对K型经济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林夏是上海一家芯片设计公司的工程师,毕业四年。他告诉我,过去半年他们团队扩了一倍,猎头电话没断过,薪资涨幅远超他入行时的预期。
在广州做房产中介的老周,感受则完全不同。他入行十几年,经历过好几轮楼市调整。但这一轮,他说自己有点“使不上劲”。“挂牌量一直在涨,看房的人也有,但愿意出手的少。”他最怕听到客户说的一句话是:“我再看看。”
这样的对比,几乎发生在每一个行业。
一位在深圳做了十五年出口贸易的潮汕老板告诉我,欧美订单在缩,东南亚市场也越来越卷。“以前靠量大、便宜吃饭,现在这套逻辑越来越跑不通了。”另一边,一位在深圳做存储的上市公司老总却在为产能不够发愁。“订单都排到明年了。”
在同一个城市,身处不同行业的人,正经历着完全不同的水温。
过去,人们习惯用“繁荣”或者“低迷”来描述一个经济周期。
经济好的时候,企业扩大生产,工作机会增加,工资和房价上涨,家庭愿意借钱和消费;经济下行时,企业、居民和资产价格则往往一起降温。
经济学家用各种字母来形容经济走势——V型、U型、W型、L型。这些字母背后都有一个共同假设:大多数人处在同一个方向,有人恢复得快一些,有人慢一些,但总体上是同涨同落。
但现在却不同了。
K型所追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当同一轮技术变革、经济冲击或者政策调整发生时,为什么有些产业和人群迅速向上,有些却仍在向下?为什么同处一个经济体,人们仿佛经历着完全不同的周期?
严格来说,“K型经济”并不是一套具有固定模型和公式的经济学理论,而是一种描述经济内部结构分化的形象框架。
这一说法在2020年新冠疫情冲击后广泛流行。经济学讲师彼得·阿特沃特是较早对其进行系统阐释的人之一。他观察到,疫情时经济不会沿着一条统一的V型或U型曲线恢复,而会出现明显分叉:一部分群体迅速走出冲击,另一部分群体则继续承受影响。“K型复苏”由此进入公共讨论。
但今年以来,K型分化已经不再只是一种危机后的短期复苏现象。
随着AI技术加速突破、全球产业链重组、资产价格与实体经济表现分化,K型正从一条临时复苏曲线,演变为一种更深层的经济结构,也成为越来越多人能够真实感受到的日常体感。
有人看到的是人工智能带来的新一轮资本开支浪潮。芯片、存储、算力、电力设备和机器人需求快速增长,相关企业订单和利润改善,资金和人才也随之向这些行业聚集。
有人看到的则是另一幅图景:不少传统行业仍在寻找新的增长点,企业经营从追求规模扩张,转向更加重视利润、现金流和投入产出;家庭消费也从普遍追求升级,转向更重视性价比、实际体验和长期价值。
在这样的经济中,说“机会正在增加”没有错,说“压力仍然很大”也没有错;说经济表现出韧性有数据支撑,说很多家庭获得感不强同样是真实感受。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人们对经济的争论越来越难有结论。大家看到的并非同一个截面,却都可能是事实。
全球都在“K”,却不尽相同
要理解K型经济,我们需要先把镜头拉远一些。
纵观今年以来各大研究机构的分析:“K型”已经成为全球经济的共同叙事。
穆迪分析公司在2026年7月的《全球经济展望》报告中明确指出,全球经济正呈现“K型”增长——AI热潮将部分国家和产业推向前沿,而另一些则被甩在后面。
在这里,“K”既包含一个国家内部的产业分化,也包含了全球主要经济体之间的实力分化加大。
有分析将这一格局概括为“双重K型经济”。
从产业维度上,硅基向上、碳基向下。AI算力、半导体、光模块、电力和数据中心等“硅基资产”价格上行,而传统消费、地产链、中低端制造和部分劳动密集型服务业则持续承压。
国家维度上,全球经济告别了“同步繁荣、同步衰退”的传统周期范式。东方证券研报认为,美伊冲突后K型分化加剧正成为世界经济新常态——有AI、有资源或两者兼有的国家表现出了很强韧性,两者都没有的国家则表现一般。
但同样是一个字母“K”,各国的表现也不尽相同。
比如美国的K,首先表现为人工智能投资、资产价格与居民消费能力之间的分化。
美联储6月议息会议纪要显示,美国商业投资的强劲表现越来越集中于人工智能领域,企业不断上调资本开支计划。股票市场上涨和企业盈利改善,则更多支撑了高收入家庭的消费。与此同时,低收入家庭越来越依赖信贷维持支出,食品、汽油等生活成本对其造成的压力更加明显。
换句话说,美国的上半支,一端连接着人工智能投资、科技企业和资本市场,另一端连接着拥有较多金融资产、能够率先使用新技术的高技能群体;而生活成本较高、缺少资产积累或者技能与新技术连接较弱的人,获得感则相对有限。
相比之下,中国的K型分化有两条主线。
第一条是新旧动能之间的分化。人工智能、集成电路、机器人、高端装备等新产业快速成长,房地产及其相关产业链仍处在调整之中,部分传统行业也在寻找新的增长模式。
第二条则是生产端与需求端、企业部门与居民部门之间的分化。部分企业看到技术、出口和产业升级带来的机会,仍然愿意融资和投资;居民部门在经历资产价格调整后,对长期负债和大额支出更加审慎。
你看,同样一个“K”,各经济体成因并不相同,K更像是一个共同的结果:新技术、新产业与新的财富机会迅速形成,而原有产业、就业和收入结构的调整速度,没有完全同步。
为何你的感受如此强烈?
你也许会说:经济从来不是平均增长的。每一次产业革命,都会创造新赢家,也会让旧产业、旧技能面临调整。
但为什么这一轮分化来得如此快,普通人对此的体感又如此强呢?带着这个问题,我和企业管理者、投资人、经济学家聊了一圈。答案比想象中更具体。
首先,人工智能天然带有“马太效应”。
几位一级市场投资人有一个共同感受:AI这一波,和移动互联网完全不同。移动互联网是“人人可用”的应用层创新,一个产品做出来,用户一夜之间就能用上。但AI不一样,它的起点在基础设施——芯片、算力、数据中心、电力。这些天然是大资本、大玩家的游戏。
一位关注硬科技的PE合伙人给我打了个比方:移动互联网像建菜市场,谁都能进去摆摊;AI像修高速公路,先得把路修通,普通人才能在路上开车。修路阶段的收益,当然先归了修路的。
IMF 2026年的研究也印证了这个判断。报告指出,AI能提升全球生产率,但资本所有者可能获得相当大一部分收益,财富差距可能因此扩大。年轻、经验较少的劳动者面临的岗位替代风险也更高。
换句话说,AI创造的价值不会一开始就平均进入所有人的工资单。它先变成企业的资本开支,再变成头部公司的利润和股价,最后才有可能通过产业扩散变成就业和工资。这个传导链条,比以往任何一次技术革命都长。
其次,新旧经济不是在接力,而是在并行。
一位宏观分析师说得直白:普通周期像潮水,涨的时候大家一起湿脚,退的时候一起搁浅。但现在是河流改道。
人工智能、芯片、机器人等新产业,确实在快速生长。但房地产、传统制造、线下零售这些旧经济,它们积累的资产、债务、就业和产能,不可能一夜间消失。新河道水流湍急,旧河道的水还没退完。
“你站在新河道里,觉得这是最好的时代;站在旧河道里,觉得怎么水越来越少。”他说,“两种感受同时真实。”
数据也支撑这种体感。上半年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3.3%,但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8%。新动能在创造增量,旧经济在消化存量,两个方向完全相反的力量同时存在——这就是为什么同一份宏观数据,不同行业的人读出完全不同的故事。
第三,资产价格把体感差距放大了。
一位证券公司财富管理部门负责人告诉我:人们对经济都非“体感”,从来不只是工资单上的数字,更多来自资产负债表。
一个人持有科技股,哪怕工资没怎么涨,看着账户里的数字往上走,消费意愿也会更强。但另一个人,房产占了他绝大部分资产,房价在调整,房贷还在还,即使工资没降,他也觉得“变穷了”。
同样的收入增速,落到这两类人身上,行为完全相反。一个敢花钱,一个只敢存钱。宏观数据里看到的是“平均收入增长”,但真实世界里,这两类人的安全感天差地别。
第四,钱流向了信用更好的一端。
一位国有大行信贷部门的朋友提供了一个视角:金融体系流动性充裕,但钱流向哪里,分化明显。好企业、有订单、有技术壁垒的公司,银行抢着给钱;但很多中小企业、传统行业的经营者,即使利率很低,也不敢借——需求不明朗,借了不知道投到哪里。
家庭端也一样。房贷和消费贷利率降了,但提前还贷的人比借钱的人多。从数据上看,上半年,住户贷款减少3668亿元,居民短期贷款减少5881亿元——家庭不是在借钱消费,而是在收缩负债。
他总结了一句话:“市场不是没钱,是钱找得到好项目,但找不到足够的信心。”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应对K型分化,宏观政策不能只问“总量够不够”,还要问“资金去了哪里”“增长如何传导”。
政策正在K的两端之间搭桥
决策层已经注意到这种结构变化。
最近,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在分析国内二季度经济形势时,首次加入了“结构分化”的表述。从一季度的“供强需弱、外部冲击”,调整为“供强需弱、结构分化、外部冲击”。会议同时提出,要继续实施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更好发挥货币政策工具的“总量和结构双重功能”。
尽管央行并没有使用“K型经济”这个概念。但“结构分化”进入货币政策委员会对经济形势的正式判断,意味着政策所面对的问题,已经不只是整体增速和流动性水平,也包括不同行业、企业和经济部门之间的温差。
中航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董忠云认为,“向新向优”的转变,加上新增“结构分化”的挑战,背后至少有三层考量:对“质的提升”的确认,对“冷热不均”的客观剖析,以及对内部挑战的前瞻性预警。
二季度例会提出了一个核心思路:更好发挥货币政策工具的“总量和结构双重功能”。
总量政策要做的,是稳定整体水位。结构政策要解决的,则是水流向哪里。
今年1月,央行将科技创新和技术改造再贷款额度从8000亿元增至1.2万亿元,并将研发投入较高的民营中小企业纳入支持范围。央行货币政策司司长谢光启在7月15日的发布会上披露:科技创新和技术改造贷款截至4月末已达1.5万亿元,2.1万户从未获得贷款的科技型中小企业完成了首次贷款。
结构性货币政策的意义,不只是支持科技创新,也包括帮助新技术向更多行业扩散,让中小企业能够参与新一轮产业升级。
但,仅靠货币政策,还无法消除K型分化。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一方面提出继续实施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另一方面更加突出扩大内需、增加居民收入和财政金融协同。其中包括制定城乡居民增收计划,促进低收入群体增收、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安排25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设立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
这些政策的共同指向,是让经济增长不只停留在生产端,也能够更顺畅地进入就业、收入和消费。
从这个角度看,应对K型分化的关键,不是让所有行业重新回到同一速度;也不是简单用资金托住所有旧模式;而是让上半支创造的新技术、新订单和新财富,能够通过产业链、就业和工资向更广泛的人群扩散;同时帮助仍在调整的企业和劳动者完成转型,重新获得进入上升通道的能力。
好的政策,不是消除所有差异——差异在任何经济体中都客观存在;而是避免差异固化,确保K的两端之间,始终存在可以跨越的桥梁。
普通人如何穿越K型经济?
我的同事给我讲过一个朋友的故事:一名在新加坡存储芯片贸易公司工作的朋友,赶上了这一轮存储景气周期。公司效益大幅改善,年终奖提前发了两次:第一次200万元,后来又追加300万元,全年合计500万元。
他的太太看着丈夫忙得不可开交,公司订单和利润持续增长,便用这笔奖金买入美光科技。后来,500万元的投资,账面价值一度接近1000万元。
这个故事几乎浓缩了K型经济上半支的普通人如何实现跃迁:身处上支的行业,押注上支的资产。一个家庭同时踩中了行业和资产价格的向上曲线。
但这样的故事,也最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很多人更容易做出的决策是——既然存储还在上涨,现在追进去,是不是也能获得同样的收益?
问题在于,这个家庭不是在满屏“翻倍”“狂飙”之后才发现机会。丈夫身处产业一线,收入已经率先受益;太太的买入时间和成本,也与后来者完全不同。
产业趋势向上,不等于相关资产在任何价格都值得买。
人工智能、半导体和存储可以是长期趋势,但如果市场已经透支了未来多年的增长,后来者买到的可能不是产业红利,而是更高的估值和波动。
这也引出了K型经济下,普通人最容易犯的两个错误。
一个是等。经济不好,等一等;行业下行,也等一等。过去几十年,我们习惯相信经济有周期,潮水退去之后,总有一天还会回来。
另一个是追。看见哪个行业上涨,就急着换赛道、追热点,担心自己错过新的财富机会。
但K型分化不只是周期,也可能是分岔。
周期是在同一条路上起伏,低谷之后仍可能回升;分岔则意味着技术、资金和人才已经流向新的方向。站在原来的路上一直等,未必能够等来从前的高点。
所以,普通人首先要判断的,不是该不该等,也不是该不该追,而是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暂时的周期低谷,还是更长期的结构变化。
如果只是周期低谷,关键是保住现金流、熬过调整;如果行业的需求、技术和商业模式已经发生变化,就需要考虑调整方向,或者在原有经验上找到与新技术结合的方式。
投资也是同样的逻辑。不要只看什么在涨,还要看上涨来自利润兑现,还是估值扩张;企业真正赚到了钱,还是市场先把未来几年的故事讲完了。
也要警惕用市场平均数代替自己的收益。指数上涨,不代表多数股票都涨;买了很多基金,也不等于真正分散。如果收入、房产和投资都押在同一个行业或周期上,看起来是三种资产,本质上却是同一个风险。
对普通家庭而言,比每次押中风口更重要的,是保住现金流。
现金流不只是应急存款,也意味着不过度增加固定支出,不借钱追逐热门资产,不把未来收入全部锁定。它让你在市场调整时不必被迫卖出,在行业发生变化时有空间学习,在真正适合自己的机会出现时仍有能力行动。
K型经济下,努力依然重要,但要先看清方向。
面对K型经济,我们需要“K型努力”:该坚持的地方保持耐心,该转向的时候及时调整,既不把结构变化当成普通周期一直等下去,也不被少数财富故事裹挟,匆忙追上已经拥挤的曲线。
真正的安全感,不是永远站在上升曲线上,而是无论曲线怎样变化,都始终保有重新选择的能力。
南方+记者 陈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