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点是中国古典小说独有的鉴赏传统,经金圣叹、脂砚斋而发扬光大,其将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字里行间,兼具文化与美学意义。金庸小说的根脉深处,也流淌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血液。本专栏便从中国传统评点学视角,对金庸小说逐一复盘,细读金庸江湖的叙事美学与技法得失。
香港邝拾记版《倚天屠龙记》
关于《倚天屠龙记》,坊间传言,金庸最初预定的主角其实是张翠山,写到中途才换成张无忌。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显而易见:从第四回起,张翠山确实更像“主角”,张三丰亲传他“倚天屠龙功”,更被网友视作最初金庸为主角量身打造的武功。
然而,如果翻开最早的报纸连载版会发现,彼时张无忌相较于后来的三联版和新修版,其实更有主角色彩,他甚至八岁就学会了残缺的降龙十八掌,能够击退强敌,堪称神童。金庸在修改中,前十回张无忌的主角色彩并不是逐渐增强的,反而甚至逐渐削弱。因此,说金庸原意是让张翠山做主角,从版本上讲是站不住脚的。
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通常通俗小说都依靠主角的奇遇、动机来推动情节,而在张无忌正式成为主角之前的十回里,没有稳定主角的《倚天》究竟是如何维持故事吸引力的?
中国古典小说的篇章技法,有助于理解这个问题。汉学家浦安迪曾指出传统白话小说具有明显的“缀段性”,这在传统评点家口中更多总结为“脱卸”、“接榫”或“人物交卸”。以《水浒传》为例,开篇由高俅引出王进,王进引出史进,史进结识鲁达后,鲁达便由宾转主,史进退出叙事中心,之后故事主角再依次交卸给林冲、杨志、武松、宋江等人,每个人的故事都通过前一个人物过渡而来,又单独成段。
《倚天屠龙记》的前十回,也采用了这样的“缀段”结构。第一回是“郭襄传”,写郭襄寻访杨过不遇,登少林惹出争端,偶遇觉远、张君宝与无色禅师。第二回随即转为“张三丰传”,借何足道挑战少林之机,觉远挑担出逃并于临终前背诵经文,张君宝离少林,最终在武当创派。到第三回,时间跨越数十年,叙事顺势交卸为武当派传人行侠的故事,是为“俞岱岩传”,写他回山贺寿,途中偶遇屠龙刀,卷入争夺,最终中暗算四肢重伤。
从第四回至第十回,同样遵循了交卸的原则:俞岱岩伤案引出张翠山调查追凶;张翠山追凶引出殷素素;殷素素和天鹰教王盘山立刀扬威则引出谢逊,谢逊引出冰火岛。于是主角张无忌在冰火岛闪亮登场。在此期间,第四至第七回由张翠山与殷素素的故事作为叙事重心,第八回则以谢逊自叙为中心,第九回第十回是武当群侠的合传。最终,张三丰百岁寿宴上张翠山夫妇自杀,于是第一部的张翠山故事收束,小说重心正式转入张无忌的成长。
前十回的局部情节虽各有重心,但整体上形成了功能性的连环楔子,每一环既解决眼前危机,又为下一环抛出引线,这是人物塑造方面的环环相扣。
电视剧《倚天屠龙记》(1994)截图
在情节与主题上,这十回则承担了重要的“草蛇灰线”的作用。古代评点中的草蛇灰线兼具结构线索与伏笔照应双重含义,前十回看似主角尚未登场,却已悄然埋下了三条贯穿全书的线索。
首先是《九阳真经》,从觉远临终背经,郭襄、无色、张君宝各有所闻,到第十回,张无忌身中玄冥神掌后,张三丰无能为力,认为“只有他自己修习九阳真经中所载无上内功,方能阴阳互济,化其至阴”。由此,《九阳真经》经层层渲染,变成了张无忌的救命稻草,埋下了第二部张无忌经奇遇修得神功的暗线。
“屠龙刀”则是前十回始终显露的结构明线。《倚天屠龙记》开篇是典型的传统武侠“夺宝”套路,屠龙刀被视作“武林至尊”的象征,引海沙派、天鹰教、谢逊等人争夺,并在第一部结尾引发各派上武当山逼问谢逊下落,间接导致张翠山夫妇惨死。屠龙刀是一条移动的物线,它制造了一个特定的阅读体验:虽然人物变换,但故事主线不换,读者的注意力得以连续。
明暗两条线索之外,金庸还埋下了一条关于正邪与复仇的主题伏线。张无忌有三重特殊的亲缘:父亲张翠山出身武当名门,母亲殷素素来自天鹰教,义父谢逊则是明教法王。这种特殊的身份,成为他日后居中调停,整合正邪,构建江湖反元统一战线的基础。张三丰也曾明言:“这正邪两字,原本难分……”所谓正邪问题,正是《倚天屠龙记》一书的主题之一,通过对张无忌出身的漫长铺垫,这一主题其实已然显影。张翠山夫妇的故事,也恰如日后张无忌在正邪、情仇之间种种奇事的缩影。
而能让人手不释卷,最后还要归功于金庸在节奏上的冷热、闲忙与松紧间的从容调度。传统评点有“冷热金针”的技法,讨论的是小说节奏、氛围需要冷热交替、松紧有度,既不能太过平淡,也不应持续紧张。正如张竹坡评《金瓶梅》时所说的“热中有冷,冷中有热”。
试看《倚天屠龙记》前十回的调度:郭襄独游之冷转入少林冲突之热;何足道挑战之热转入觉远圆寂之冷;俞岱岩游江南之闲转入受重伤之紧;张翠山调查龙门血案之忙,转入张翠山、殷素素西湖相识、月夜对谈之闲;王盘山杀戮、海上风暴与冰山漂流之急,转入冰火岛张翠山夫妇隐于世外、岁月悠悠之缓;谢逊讲述血仇的内容极紧张,但荒岛讲述、无忌偶尔插嘴,又使得惨痛的故事带了一丝暖意。金庸通过冷热、忙闲交替不断制造着局部高潮。
电视剧《倚天屠龙记》(1994)截图
这种冷热调度在第九、第十回最明显,从回目看,“七侠聚会乐未央”之乐对“百岁寿宴摧肝肠”之悲。结构上,武当兄弟重逢、张三丰与张翠山团聚,张三丰接纳殷素素,武当上下“一片喜气”;但同时,无忌被劫并身中寒毒,随后江湖众人逼上武当,张翠山自尽,殷素素殉夫,无忌寒毒发作。寿宴既是喜庆的高潮,也成为了悲剧的开始,这种反跌法将情绪积蓄到了极点。
“人物交卸”解决谁来推动眼前情节的问题,“草蛇灰线”让主题得以延续,“冷热金针”则不断变化阅读的节奏。金庸像一位博采众长的武学大家,把他十八般武艺在这十回里一一使出,又不露痕迹,最终写成了这一武侠小说史上最特别、又毫不逊色的开篇。
主角迟出,在写作上极富挑战。因此,张无忌的“姗姗来迟”,正成为金庸的写作技艺渐臻极致的最佳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