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两个谜
别人挤破头往城里跑,黔南州龙里县谷脚镇茶香村的堂哥燕启华和堂弟燕启富,偏要先后回老家穷山沟里。这对“刺梨兄弟”,故事要从两个谜讲起。
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转化的大门打开,茶香刺梨品牌影响力愈加强劲。
头一个,是当地流传多年的一首歌谣:“一个金罐罐,装些硬饭饭,不吃硬饭饭,要吃金罐罐。”谜底是刺梨,但燕启华和燕启富曾好多年猜不透:大山深处除了刨不够的土,哪来的“金罐罐”?
第二个谜,是两个逆行的身影。当年村里人挤破头往城里奔,这对堂兄弟收拾行囊,一头扎回穷山沟。现在,谜底从山间地头破土而出:燕启华年收入也超过80万元,燕启富年产值超200万元,昔日无人问津的山野小果,硬是被他俩做成了大产业。
堂哥燕启华和堂弟燕启富,一对“刺梨兄弟”。
种出“金罐罐”,两兄弟你追我赶走了18年,他们的魔法究竟是什么?答案就写在刺梨果里。
上篇:荒山何以变青山
7月13日,谷脚镇茶香村,56岁的燕启富钻进自家刺梨基地。他皮肤黝黑,十指粗糙,一把剪刀使得飞快。“9月份鲜果才熟,眼下管护正是要劲的时候。”话音未落,他又弯腰去查看新抽的枝条。
56岁的燕启富钻进自家刺梨基地,眼下管护正是要劲的时候。
同一时刻,不到一公里外的加工车间里,机器声嗡嗡作响。63岁的燕启华正围着一台全自动榨汁生产线转悠,仔细查验每一个接口、每一片滤网。这条2024年上马的新设备,一小时能“吞”下200斤鲜果。十多年前,这个数字是全家人摇一整天手摇榨汁机的总量。
63岁的燕启华正围着一台全自动榨汁生产线转悠,仔细查验。
谁能想到,眼前这两个坐拥现代加工车间的“刺梨大王”,曾经也和村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最大的心愿是走出这片大山。
这片土地,从来就不缺刺梨的故事。
刺梨,古时有个诗意的名字:“送春归”。谷脚各族群众世世代代以刺梨为原料酿酒,或制作果脯待客。龙里民谚至今流传:“过了七月半,摘梨满山转。”谷脚地处山地低洼处,土壤气候适合刺梨生长,每到农历七月,各族群众便用线绳把刺梨穿成串,挑着竹担沿街叫卖。“谷脚刺梨”的名号,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叫响了黔中大地。
刺梨真正走进科学的视野,是在抗战时期。1942年至1945年间,“贵州刺梨之父”罗登义教授采集了清镇、黔西、谷脚等地百余种刺梨样本,进行系统实验。一个惊人的数据浮出水面:每百克刺梨果肉维生素C含量高达2054至2729毫克,平均2391毫克,是猕猴桃的9倍、四川广柑的50倍、綦江红桔的100倍。“维C之王”的美名,由此传遍天下。
7月刺梨种植基地,青涩的刺梨果静待成熟。
新中国成立后,刺梨从山野走向车间。1954年,当时的省轻工业厅整合花溪小作坊,建起贵州第一家刺梨饮品加工厂花溪刺梨酒厂。随后,各类国营刺梨产品工厂相继建立,产品远销京津。改革开放后,“刺梨饮料开发”被列入国家“星火计划”项目。1981年至1986年,中国女排实现五连冠佳绩。其间,为改善运动员营养,全国营养专家反复论证后一致推荐“贵州刺梨”,指定由贵州省农学院下属花溪饮料厂加工“刺梨原浆饮料”,供应中国女排。谷脚刺梨作为原料生果之一,随女排姑娘征战四方。同年,当时龙里县科委与龙里酒厂研发的“谷脚牌”刺梨酒,远销河南、河北。
1986年,龙里县成立全省第一个县级刺梨开发办公室,谋划建立万亩人工栽培基地。1992年,原贵州农学院(今贵州大学农学院)专家受邀实地调研后,认定茶香村适宜刺梨种苗培育,随即与村民洽谈合作,开展种苗培育。1993年,在省有关部门支持下,龙里县率先在谷脚镇规划种植5000亩。到了1997年,茶香村建成优质刺梨基地1028亩。
政策落了地,基地起了步,但贫困的底色褪去,还需要一场场硬仗。那时的茶香村没有水田,玉米是主粮,村民人均年收入不过500元。砍柴换盐巴、换种子,青山满目疮痍。茶香村深陷“越穷越砍、越砍越穷”的泥潭,被十里八乡称为“砍柴郎的故乡”。
曾经用过的手摇榨汁机和电动榨汁机,燕启华一直收藏着。
1998年,在贵阳市白云区做了6年多果蔬批发生意的燕启华,作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回茶香村。“我是家中独子,父母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燕启华说得平淡。可熟悉那时茶香村的人都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在2000年,乘着“退耕还林”政策东风,龙里县依托贵州大学农学院设在茶香村的苗圃基地,开始推广刺梨规模化种植。谷脚镇将刺梨种植列入扶贫项目,率先在茶香村推进规模化种植3000余亩刺梨。
“当时开群众会,不少人心里打鼓,怕这浑身是刺的毛球卖不出去。”燕启华对那个场景记忆犹新,“我站起来说,‘砍柴郎’当够了,大家放心种,种出来,我负责收。”
贵州刺梨从山果果变成金果果。
谁也没有想到,这些浑身长刺的小毛球,日后会改变整个茶香村的命运。
茶香村乃至谷脚镇,成了刺梨产业化发展的“试验田”。2005年,全省第一个镇级刺梨协会“谷脚镇刺梨协会”正式成立。2007年,茶香村培育的刺梨通过审定,定名“贵农5号”,成为全省人工刺梨推广品种,并先后引种至浙江、江苏、四川等地。
昔日砍光的荒山,变成了连绵青山。这些年,随着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转化的大门打开,苦练内功,茶香刺梨品牌影响力愈加强劲。目前,茶香村种植刺梨达2万亩左右,人均年收入破2万元。而两兄弟的返乡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中篇:兄弟何以赛着跑
刺梨种下了,荒山绿了,新的难题却接踵而至。
丰产期的刺梨,金灿灿挂满枝头,可鲜果保质期不过短短几天。卖不出去,村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烂在地里。人在贵阳的燕启富嘴上起了泡,心里更是火烧火燎。
“桃、李、梨都能做成果脯,刺梨为啥不能?”那时燕启富在贵阳三桥批发市场做果蔬批发生意,天天跟农产品打交道,心里渐渐有了谱。他想起《本草纲目拾遗》的记载,刺梨花、果、叶、籽均可入药,健胃消食。又想起那句老话“刺梨上市,太医无事”。“这么好的东西,说什么也不能让它烂在地里。”燕启富斩钉截铁。
燕启富同样对刺梨感情深厚,这是当地果农的“致富果”。
2008年,燕启富收拾铺盖,和堂哥燕启富华一样回了村,兄弟俩就此摆开了长达18年的“擂台赛”。2009年,燕启富拎着刺梨果脯到处请人品尝。“一开始人家还以为是山楂,我说是刺梨,都不信。”他跑遍了贵阳的大小批发市场、特产店,逢人就递上一片果脯。这一年,龙里县在茶香村“十里刺梨沟”办起了赏花节。游客来了,燕启富的果脯有了更多亮相的机会。
更大的突破在2013年。燕启富打听到一家大型医药企业需要刺梨原料生产口服液等,主动登门自荐。“我说我们龙里的刺梨维C含量高,做原料再合适不过。”对方将信将疑,派人来基地一看大为惊讶,眼前漫山遍野的刺梨长势喜人,品质优良。双方当场拍板,合作至今,燕启富一年向该企业供应鲜果300吨。
堂哥燕启华也没闲着,2012年,“龙里刺梨”跻身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赏花采摘季,游客挤满了茶香村。燕启华敏锐地嗅到商机:游客大老远跑来,不能光卖鲜果,得让刺梨“变个身”。
这一年,两兄弟瞅准时机,先后购入手摇榨汁机,做起了刺梨汁生意。那是一台手摇机,全家老小齐上阵,一天累得腰酸背痛,也就摇出200来斤汁。那时刺梨汁还是个稀罕物,游客来了尝一口就买,滋味让人放不下,刺梨汁渐渐供不应求。
订单越来越多,手摇的速度远远跟不上。第一代榨汁机“退休”,2019年,两兄弟较着劲各自添置了电动榨汁机,日加工能力从200多斤一下子跃升至2000多斤。燕启华买一台,燕启富马上跟进;燕启富添了新设备,燕启华也不甘落后。你升级我也升级,谁也不肯慢半步。
“他换设备了,我能落后?”燕启华笑着撂下这句话,语气里带着庄稼人那股子质朴的要强劲儿。
燕启华从冷库中,抬出一筐冷藏的刺梨汁。
在2024,两兄弟双双用上了全自动生产线。“花了21.5万元,县里补贴一半。”燕启华掰着指头算账,“1000斤鲜果榨汁,现在不到一个钟头就榨好了。生产效率翻了十几倍,产品品质也更稳定。”果汁经过杀菌、灌装、贴标,一箱箱走下流水线,发往全省乃至省外市场。
如今在茶香村等刺梨集中连片种植村,像“刺梨兄弟”这样建起加工坊的种植大户已有30家。从种植到加工,从鲜果到果脯、果汁、果酒,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在十里刺梨沟悄然成型。2017年,这里成功申报为国家3A级旅游景区,2016年和2017年连续举办两届全国山地自行车公开赛,实现了“以赛促建、以赛促游”。
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在十里刺梨沟悄然成型。
2023年,一个更让人振奋的消息传来:“贵龙5号”刺梨品种跟随神舟十五号载人飞船进入太空,开展育种实验。这枚从茶香村走出去的小果子,飞向了星辰大海。
“刺梨以后就是太空刺梨了。”得知这一消息,燕启华用力拍了拍燕启的肩膀。
下篇:口袋富了还要富什么
有人问两兄弟,这些年你追我赶,到底比个啥?
燕启华接过话头,答得干脆利落:“比啊,咋不比?可比哪个赚得多有啥意思?要比,就比哪个带动的乡亲多。”
燕启富在一旁重重点头:“对头,不比谁赚得多,比谁带动得多。”
这话不是空话。燕启富牵头成立了刺梨专业合作社,把周边300多位乡亲拢到一起抱团发展,“单打独斗成不了气候,得攥成拳头闯市场。”合作社统一供苗、统一技术、统一收购、统一销售,乡亲们只管一门心思把刺梨种好,销路不用愁。合作社与多家企业建立了稳定的供货关系,带动社员户均年增收上万元。
燕启华走的则是技术路线他把十几年在地里摸爬滚打攒下的种植经验,从剪枝、施肥到病虫害防治,手把手教给种植户,毫无保留。“一人富不算本事,大家富才是真富。”每到管护关键期,燕启华的手机就成了热线,来电都是请教技术的乡亲。他从不嫌烦,常常撂下自家的活,先去帮别人看地。
两人各有分工,一个在前面闯市场、蹚销路,一个在后面钻技术、磨品质,换了个赛道接着比。这场持续十八年的“擂台赛”,比出了产业规模,比出了产业链条,更比出了乡亲们实实在在的好日子。
燕启华制作的刺梨果脯,也是茶香村一绝。
种刺梨,种出了满眼青翠,也种出了幸福光景。曾经被砍得精光的荒山,如今化作连绵不绝的刺梨沟。春天繁花似雪,秋天金果满枝。茶香村,从昔日被人笑话的“砍柴郎的故乡”,摇身变为游客络绎不绝的龙里“刺梨第一村”。每年刺梨成熟季,十里刺梨沟游人如织,采摘体验、观光旅游成了新的增长点。
更让人欣慰的是,年轻人纷纷回来了。返乡的年轻人里,有人架起手机搞电商直播,把刺梨产品卖到了全国各地;有人开起农家乐,端出了刺梨宴;有人接过父辈的基地,加入种植加工大军。
茶香村党支部书记兰江说,一度“空心化”的茶香村,年轻人纷纷返乡逐梦刺梨产业,收购商、外村务工群众常驻村内,让一度“空心化”的茶香村常住人口超过2000人,而户籍人口是1900多人。
2023年,茶香村又争取到上级项目资金,对“十里刺梨沟”景区刺梨产业生态价值进行了提质改造,为产业发展再添一把火。
茶香村的故事,是贵州刺梨产业拔节生长的生动缩影。2025年,全省刺梨种植面积达上百万亩,综合产值突破100亿元,种植面积、加工产能、产品种类占全国90%以上。
昔日的山野小果,已壮大为百亿级“黄金产业”,带动一方群众增收。从黔南到六盘水,从毕节到安顺,刺梨的版图在全省不断延展。
尾声
“刺梨兄弟”种出“金罐罐”的密码是什么?
答案,藏在那条从手摇到全自动的升级之路上,藏在两兄弟十八年谁也不肯慢半步的较劲里,更藏在他们“不比谁赚得多,比谁带动得多”的朴实话语里。
“刺梨兄弟”种出“金罐罐”的密码是什么?
再过两个月,十里刺梨沟又将一片金黄。兄弟俩车间里的两条全自动生产线,又要开足马力连轴转了。刺梨果脯、刺梨酒、刺梨冻干片、原汁等产品,又要塞满游客的后备箱。
燕启华站在车间门口,望着满山即将成熟的刺梨,脸上挂着期待的笑意。燕启富那边,已经早早盘算起今年的收购计划。18年的较劲还在继续,只不过如今他们比的是,看谁能带着更多乡亲,把日子过得更红火。
刺梨花好花常红,映照着火红日子。
从“砍柴郎”到“刺梨大王”,从千年前诗里的“送春归”到飞向太空的“贵龙5号”,这对茶香村的堂兄弟,见证着一首古老的歌谣变成现实。
“不吃硬饭饭,要吃金罐罐”。歌谣里祖祖辈辈的朴素愿望,如今已是茶香村人窗明几净、刺梨飘香的火红日子。
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刺梨观察工作室出品
策划/胡丽华 沈安永
文/向淳 吴兵
图/余军
编辑 罗昌
二审 沈安永
三审 胡丽华